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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男人身體不適是真的。我站在洗手間門邊上,看他雙手扒在馬桶邊上嘔吐,嘔吐到青筋暴起,支撐在側的雙臂都輕微痙攣起來,但又沒真正吐出些什么,大概只是難受。足有近五分鐘,他停歇了干嘔,喘息著滑坐到一旁,后背撞在洗手池下面的落地櫥柜上,擱置在手池邊的手機跟著滑了一下。
馬桶還挺高級,那男人離身之后,自動沖起水來。
說實在的,如果我不是意識體,我可能會給這位打個120。也或許因為我真是鬼,所以我更能理解活著的珍貴之處。眼前這位,我不知道他在生活中遭受了怎樣致命的打擊,但從室內環境來看,他確實在糟蹋生活。
這種鋪張浪費的行為在我看來不太可取。且莫名其妙地,還有點難以承受。為什么?
這時,男人緩解了生理上的不適,開始摩挲自己的口袋。他摸出一個煙盒,撇開,空的。
他再一次搖晃著身體站起來,向客廳中的廢墟走去。
他走了有一陣,客廳及更遠處陸續傳來因翻找而發出的窸窣聲。這次我站在原地,發現自己并沒有跟著移動。
難道是與我捆綁的東西仍在洗手間?
我看向了被擱置在手池旁邊的手機。
我圍著手機仔細打量著,一個普通的蘋果手機,沒有用保護殼,看不出什么特別。但確實隱約與我有一層說不上來的聯系。這時男人的腳步聲響起來。
他又一次回到洗手間,肢體狀態松懈,嘴里半咬著一根點燃的煙。他靠在洗手間門旁,左手攏到嘴邊,用力嘬了一口煙,然后吐出從鼻腔和口中溢出淡藍色的煙霧。他抽煙速度像是在趕時間,肺腔和大腦充分發揮尼古丁的作用,令他陷入了短暫且慣常的晃神之中。待煙霧散漫在整個洗手間之后,他隨手將煙頭捻滅在手邊,繼續向里走。這男人看上去對一切感知都漠不關心,如同隨地可見的水果,從內部開始潰敗。潰敗,但并不脆弱。我說不出那種奇怪的感覺。
男人的左手從我眼前穿過,拿起水池上的手機。再次離開洗手間。在這個過程中,出現了兩條線索。
首先,當那個男人觸碰手機的一瞬間,手機上方突然毫無征兆地浮現出一串近乎透明的數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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男人對此無所察覺,并且數字開始像計時器一樣縮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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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不知道這又有什么意義。
其次,這個男人慣用左手,其左手食指背部有一圈文字刺青。
雖然狀態完全顛覆,位處環境也毫不相干,但我還是后知后覺地認出了他。
畫家。
第78章 番外·我·畫家(二)
作為一個沒有記憶的“人”,我保留了最本能的自我意識。我想知道我是誰,以及我為什么會出現在這里。
連續兩次陌生的地方,唯一交集點是見到了同一個人。我想這人應該跟我有關系。
我稱他為“畫家”。
我的問題大概率能在畫家身上找到答案。還有那部與我捆綁的手機,它上方數字正隨著電子表的變動同步縮減。
我不知道當這三個數字同時歸零時會發什么,我也不喜歡將希望寄托于未知的東西上。鑒于上個世界毫無征兆就瓦解了,我要憑借現有條件找答案,最好趕在歸零之前。
只是,著急沒有用。我拿畫家沒辦法。
白天,畫家不出門,幾乎不吃任何東西。他表現得很沉默,對環境也很冷漠。歪倒在地上的電視機持續播放畫面,沒人扶正,也沒人去看。畫家只是抽煙,一刻不歇地抽煙,再就是喝酒。
胃里沒有任何東西的時候,喝酒是一件痛苦的事情,只是看畫家那副狀態,他仿佛喪失了痛覺。當身體代替大腦作出應激反應時,畫家會像剛醒來那樣去洗手間嘔吐。他干嘔得很用力,胃里除了酒液,沒有任何東西,強烈的應激會引發身體痙攣,這個過程很遭罪。結束之后,畫家抬起頭來,他用喘息著平復嘔吐感,眼睛只盯著虛空的一個點。這時他會難得外露出一些情緒,兇戾纏身,仿若一只惡鬼。
多數時間里,畫家不制造任何聲音。
而我,我沒心思看電視里歪斜的畫面,只能看著手機上方的時間不停流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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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無所獲。
桌上煙灰缸插滿煙頭,畫家從洗手間回來,脫力狀仰坐在沙發上,雙手散開搭于沙發靠背兩側。客廳煙霧繚繞,旁側一盞昏黃的臺燈。燈下我們兩個人,并肩而坐,畫家沉默地看著天花板,一言不發。我同樣沉默,他看不見我。
一整天,畫家什么都不做,我陪他坐著。我看著他遲緩且散漫地點著一根新煙,攏在左手指間的煙蒂火星隨肺腔呼吸,像黑夜中一粒橙明色雪花。
我挪開視線,很不尋常的,感到無能為力。又過了近一個小時后,畫家拿起手機。
我的視線跟隨過去。
從我到來之后,這是畫家第一次主動劃開手機。他熟練地輸入密碼,08,輸入到中間兩個數之后,畫家拇指一頓。他捻弄著煙桿,緩了一會,才繼續輸入下去,18。
手機鎖屏解開,畫家用拇指點進手機相冊。
照片很多,很雜亂。相冊中風景居多,不見人像。畫家向上翻了幾頁,然后拇指再一橫行亂七八糟的雜物圖上停滯了一下。他像翻閱過無數次那樣,憑記憶對接下來出現的東西似有所覺。
過了幾秒鐘,畫家手指緩慢地滑動下去,下行出現了第一張人物照。是朋友們的合照。
乍一翻到這張照片的時候,畫家捏著煙的左手沒控制住顫抖了幾下,嘴唇跟著哆嗦起來。他像是被這張照片狠狠燙了一下,即使做了心理準備,動作里仍有鮮明的痛覺反應。
照片內一共三個男人,左邊一個白人,右邊一個黑人,中間是個亞裔。三人大概是朋友,勾肩搭背,年紀二十多,站在掛滿燈紅酒綠英文招牌的街上。中間那個亞裔男人看上去是這張照片的主角,他個子挺高,對著鏡頭笑得相當活躍,且傲氣十足。他比了個手槍的手勢,抵在自己微微抬高的下顎上,有耍酷的意思在。
畫家只掃一眼就揚起了頭。他右手握著手機,臉上肌肉抽動了一下,左手食指和拇指不停地哆嗦,像是捏不住這根煙,抵到嘴邊,煙氣吸不進去。他從喉嚨里發出一聲短促的氣音,隨后將燃燒著的煙蒂揉進指間,指關節發白,那粒橙明色雪花最終烙滅在手掌心里。
燙的痛覺真實發生了,這份痛覺抵消掉了畫家一部分精神上的東西,直到左手臂不再顫抖。
畫家松開左手,破碎扭曲的煙桿掉落在地。他看上去平靜了一些,對手掌中翻起血肉的燙痕無所察覺。畫家點著一根新煙,抽了一會,繼續翻看手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