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青石臺階,磨得光滑,透出綠色的蘚。腳步聲還是一如既往地單調,陽光把影子拉得很長,投在身前,這一次,身后也有,乖乖地不動。
綿綿的草坪,走到一個合葬的墓碑旁,張星野蹲下/身,換上花束,“爸,媽。”
昨天大雨,此刻墓碑上還濕漉漉的,張星野掏出手帕,“媽,看到那個小丫頭了么?您早想見了吧?”
說著,忍不住回頭看一眼。她正看向他這邊,微微歪著頭,長裙,土布包,瘦削的身子,夕陽里,她和她的影子,又是一幅畫。
張星野轉回頭,“爸,您說,她會過來么?”手帕輕輕地擦著,“她要是過來,我娶她吧?”
作者有話要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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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9章
白手帕把大理石的碑面擦得锃亮, 遮下來的身影,依然只有一個。再回頭,小丫頭安靜地低著頭在布包里翻什么。
轉回來, 照片里老爸正微笑地看著他,張星野自嘲地彎了下唇角, “小鬼頭!從來眼里沒別人。”
寂靜的墓園, 話音落去依然停留, 突兀,像定論一樣似乎有些重了,他抿了下唇, “其實, 也不是。她就是性子靜,內向,只操心自己的事。如今這社會, 是難得了。可總有好事的,要貼在身邊尋她的事。比如, 您兒子。”
說著, 張星野自己都笑了,“一年前, 山里迷路我撿了她。后來才知道,是她撿了我。”
單膝跪地, 男人俯身輕輕擦著相框里的照片,“媽, 我得娶她。我知道, 娶了這小囡也不會變軟,不會聽話,之前是兒子荒唐, 傷了她的,補不了了。可不娶,兒子一個人,過得沒意思。沒意思其實也能過,就是,脾氣會爆,tony都受不了,事也做不好,亂七八糟的。還生病。一想到她不在,就什么也干不了。”
野花淡淡的清香浮在空中,男人孤獨的聲音,喃喃的,“以前,爸教我燒菜,怕我自己餓死。這些年,累了,燒一桌子菜,一個人,也吃不下。現在,一碗湯面,就能舒舒服服的。爸,媽,我開始按時下班了,身體也比以前好多了。您二老保佑兒子能有這個家吧,我一個人,睡不著了……”
正說著,空曠的墓園里傳來輕輕的腳步聲,回頭,雨水洗過的青石磚上,一襲長裙的女孩正向他走來,夕陽里,牽出纖瘦美麗的影子。
張星野沒有動,看著她,兩手握在胸前,捧著一個小小的花束。再細看,那不是真的花,是她平日里喜歡戴的那條小絲巾,淡淡透明的紫羅蘭,不知是怎樣扎起來,好巧地配合上面簡單的圖案,交疊的花瓣,明暗相間,綻苞吐蕊。
原來,剛才她低著頭是在做這個。此刻,小丫頭捧著,像一種儀式,寬寬大大的布裙,平常隨性舒適,此時竟優雅得城堡里的小公主,只是雪白的脖頸上顯得很空落,他的小天鵝總是素凈得讓人心疼。
走到近前,她曲膝蹲下,打開他的花束小心地把自己做的花放在其中,清淡的小絲巾一下就淹沒在蓬蓬的花草里。
張星野伸手把它拿出來,輕輕撫去沾上的水珠,端端正正擺上墓碑、在爸媽的照片中間。
單獨的獻上,好扎眼,不是真的花,絲巾軟軟的,看起來這么敷衍。季萱有點尷尬,咬了下唇就想拿回來,忽然被大手握了,順勢往懷里拽。蹲著腳下不穩,撲通她也單膝跪下,這一來,在他懷里,穩穩的。
下巴磕在她肩頭,他的力氣很重,女孩軟軟的,幾乎是嵌在他懷里,見她乖乖沒有掙,他這才開口道,“爸,媽,這是季萱,季節的季,萱草的萱,會畫畫。”
這么近,兩雙微笑的眼睛都在看著她,心有點慌,季萱輕輕搭了眼簾,這個姿勢不可以見長輩,可是,他手臂好緊,莫名地,那點尷尬就似乎也被他的無恥給裹住了,所以,她也不想動,輕輕吸了口氣,“叔叔,阿姨。”
叫出聲,那照片里的眼睛,似乎,真的更溫柔。季萱悄悄瞥一眼,不由得怔住,好一會兒,喃喃道,“你媽媽,真漂亮……”
張星野笑了,也學著很小聲地咬她耳朵,“她聽到了。”
瞬時紅了臉頰,好在貼著他,有點熱,可是,安全。
“她是很漂亮,小時候就覺得我媽媽最漂亮,尤其是眼睛,不論什么時候,都特別美。她病了很久,后來臥床了,也會把自己收拾得很干凈,總在我起床前她就洗了臉,換了頭巾,我每天都還是看到她很漂亮……她走的那一天,站起來了,換了一條裙子,舊的,好像是跟我爸結婚的那條。”
夕陽,斜到了山坡那邊,直直地刺著她的眼睛,酸酸的……
“媽媽好美,我不想上學,想陪她,可那天是期末考試,我爸說什么也不讓。我犟,我爸打了我。兩個小時后,我被學校送回了家,她已經閉上了眼睛,我再也沒有看到。從那天起,我三年沒跟我爸說話。”
淚,順著臉頰滑落,悄悄砸在他手上,她不能動,濕濕地看著那兩張年輕又美好的臉……
“后來,我長大了,想明白了。其實,最難過的,是我爸。自從媽媽病了,我就賴著一直睡在她身邊,摟著她。到最后,她和我爸單獨的,只有那兩個小時……”
“你真霸道……”
他嘆了口氣,蹭在她耳垂邊,“我媽是有一天上夜班淋了雨回來病倒的。那天,我爸也加班,沒去接她。我就覺得,都是他的錯,我得保護我媽。小的時候,就是很傻。”說著,輕輕蹭她,“是不是?”
她抿了唇,“可是,就覺得,是對的。不管怎樣。”
執拗的小聲,是這么多年,一樣的放不開。他抬手,輕輕抹去小臉上的淚痕,“其實,他們自己也是這么想的。”
他們?睫毛顫了一下,她扭頭看著他。
“后來,我媽生日那天,我爸走了。也算解脫了。那時候他已經昏迷好幾天,忽然醒來就叫我媽的名字,滿臉的笑,聲音很大,神采奕奕的,掙著要起身,好像她就在身邊,很高興,迫不及待地要走。”
“又能在一起了。”
“嗯。”
“那你……是一個人長大?”
“那是十五年以后了,我已經讀完書從美國回來了。”
“十五年?”季萱驚訝,“那怎么……”照片上的兩個人,分明是同齡,一樣的年輕。
張星野笑了,“因為我爸啊,他擔心老了十五歲,到那邊我媽會嫌棄他,所以早早挑好了同年的照片告訴我用這個做遺像。是不是很掩耳盜鈴?真的見了,他是老頭子了,我媽才不會看上他。”
她沒笑,抿了唇,“再見,應該還是他們第一次見面的時候。”
“那糟了。他們第一次見是學校,精細化工實驗室,我媽操作不當,我爸助教,沖過去救急,兩個人差點同歸于盡,第一眼正經看對方都黑漆漆的。”
她終于笑了,“那不正好,看不出來老了沒有。”
“哈哈,”張星野笑,拉著她起身,轉過來,面對懷里。
她抬頭,眼睛還有點紅,閃閃的,“你可比不了你爸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