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客觀理性的分析有點莫名,似乎是在認同她,又似乎不是,季萱蹙眉,“你在說什么?”
“說我爸。他是我見過最刻板、最不開竅,也最勇敢的人,什么都不怕。” 他略略頓了一下,“我媽走了,他也不怕。”
“不怕?”
“不怕想她。不怕花時間、花精力,不怕把自己變成一個完全不同的人。十五年,給她寫日記,從未間斷。”
她的眉心顫了一下,似乎舒開,可黑暗里依然能覺察到那張小臉越發黯然,張星野扭頭看她,“浪漫吧?是不是很感動?”
調侃的語氣沒有逗笑她,反倒不舒服,瞥了他一眼,她冷淡道,“這是他們兩個的感情,用不著別人覺得。”
“是啊。”張星野點點頭,“而且,我爸還給我做飯,供我上學,吃飽穿暖。高中畢業去美國讀書,他很高興,臨走前一晚也知道了我為什么高考免試,在國內是哪一間大學,現在要去讀的又是哪一間。那一夜,我們爺倆聊了十幾年。”
聞言她不由得一怔,昏暗的光線里,男人的臉龐一如既往地帶著笑,很精致,寥寥數語,沒有任何形容的描述,兩個男人的生活,簡單,平淡,疏離,像磨光的平面,薄薄的一片。而她,毫無防備就被這一片劃了一下,光滑,尖利,刀子一樣……
“后來,我和tony一起創業,綠卡,事業,在美國徹底安頓下來。有一天,忙完工作,午夜了。回到公寓,tony去了現場不在家,我累了,喝了罐啤酒想去睡覺,不知怎么想起我爸說的:要習慣給自己燒飯。于是我打開冰箱、烤爐,開始撿菜,燒飯。弄了一桌子,一個人坐在那里,看著,突然覺得,我就是他。當時害怕,特別害怕。后來,我就丟下tony和cnc,回了國。可是,已經晚了。他不煙不酒,卻得了肝病。從肝氣郁結到癌變,對他來說就是簡單的幾步,沒用多久就走到了。”
她怔怔的目光他似乎沒覺察到,依然不緊不慢地講,“疼,疼到麻藥失效,他皺著眉,沒哼一聲。臨走的時候,就像之前我說的,很高興。我也沒哭,反而覺得有點抱歉,拖了他這么久,整整十五年。”
白描式的回憶,他的聲音像隔不斷的水流,靜靜地蔓延,她藏在心底的記憶就這么被打濕、浸透,淚早已被那十五年的日記勾出來,此刻便毫不遮攔地涌了上來,她不得不輕輕咽了一口抿住,看著窗上自己模糊的臉……
“怎么樣?是不是特別情深意重?”
片刻的停頓,他又問過來,口氣明顯輕松又在故意逗她,季萱蹙了眉,“你是想說,他太愚、太自私,忽略了你,丟下你很孤獨。”
“我是想說他承受力很強,時間都沒干過他,更何況我。”
“所以,你寧愿他再也不思念你心里最美的媽媽?”
“所以,你寧愿看到合葬的墓碑?”
他的反問像一根刺,黑暗中,季萱哆嗦了一下,立刻別過臉去,“不要比較,根本不一樣!”
“有什么不一樣?一樣的傷口,吃去痛片和不吃去痛片,只有暫時麻木的區別,補不回,也治不了,根本改變不了什么。藥勁過去的時候,又是一次新鮮的疼,還叫不出來,更難受。”
“哦,”她很冷冷地應了一聲,“那他吃的一定是白/粉兒,不光止疼,還能嗨。”
噗嗤,張星野笑了,小丫頭的不屑簡直囂張! “怎么這么說自己老爹?那可是德高望重的季老、季大師。”
“是啊,又高,又重,委屈不得。亡妻不過半年,就大婚續弦了。”
“是么?”
“那天特熱鬧,整個院兒里、屋里,哪兒哪兒都是人,熙熙攘攘,連個下腳的地兒都沒有,喜慶翻了。”
懶懶的小京片子,諷刺又刻薄,張星野樂,“那天你一定特別不乖吧,嗯?”
“誰說的?乖著呢。打扮得像幅無彩色的畫,裙子是白的,鞋血紅,還帶了個光閃閃的皇冠,特夸張。他把抱出來,我就趴他肩膀上,不撒手,不抬頭。京城初春的天兒,捂得他一身都是汗。大師大婚的照片兒里,都有那條裙子,背后那個蝴蝶結。”
小丫頭悠悠的,壞透了,張星野哈哈笑,眼前活靈活現幾乎就是那個撅著小屁股不肯回頭的小樣子,伸手就掐她,“我就知道!你個小混蛋,就是砸場子來的!”
她沒動,小臉在他手里怎么掐都涼涼的,男人的心不由得就跟著揪了一下。當年老父親能抱著她一整天,可見,小丫頭也就是五六歲剛有記憶的樣子。他十二歲尚且痛到瘋了一樣,失去所有判斷,更何況一個斷奶沒幾天的小女孩?輕輕揉了揉,他收回手,“就是那天記恨下的?”
嘴巴抿著,好一會兒她才出了口氣,“何必呢。”
“嗯?”
“何必娶她。又耽誤她的時間生我。”
好頹的小聲兒,張星野笑笑,“一直在嫌棄自己啊?”
她抿了抿唇,沒吭聲。
“真是個小傻子。”心疼地嗔了一句,他臉上的笑也淡了下去,“病急才會亂投醫。受不了的時候,反應才是最快的。”
“受不了?”突然提起的聲音顯然被刺激到,她像冷似的抱緊手臂, “是受不了!要不怎么花很大的力氣讓她徹底消失?靈堂、照片、畫,所有跟她有關的東西都沒了,干干凈凈,沒有一絲痕跡,沒有一點味道,像她從來就沒有存在過。你知道么,小時候我有很長的時間一直覺得她只是我臆想出來的,我根本就……沒有媽媽!”
“傷到你,他想到了,可是顧不得,跟我爸一樣。”男人的聲音冷靜得幾乎殘忍, “跟我爸不一樣的是,不讓她消失,他不能繼續……”
“好了,別說了。”她突然悶聲打斷,“不是每個男人都和你父親一樣,這世界上有他,也有大若,他們根本不會有唯一。這些年,他都懶得給自己編借口,我更不會。”
“所以,你寧愿相信,那個讓你那著名的老爹國內外瀟灑了四十多年后突然甘心困于婚姻的女人,是個平凡到留不下任何痕跡、半年思念都撐不了的人?”
不,這都不是理由!她從未懷疑過他曾經熱烈地喜歡過媽媽,可是激情和愛根本是兩碼事,所以,她從來沒有在顧辰身上尋找過激情,她甚至恨這兩個字,恨透了!現在,突然被轉入這樣的邏輯,完完全全都是關于媽媽,媽媽的魅力,媽媽的人生……她竟然找不到理由也不想反駁,吸了口氣,生生悶在胸口……
“還是你相信,他和現在那位阿姨奸情早有,你媽媽臥病的時候,他們就已經偷……”
“你閉嘴!”
小眉一擰,她怒了。張星野笑笑,“顯然不是,否則,你不會跟阿姨關系這么好。”
“你怎么知道我跟她關系好??”
“因為顧辰啊。那個聰明的笨蛋這么多年能看出來你恨透了爸爸,卻不知道那不是你媽媽,可見是親啊。”
這么個結論,幾乎是在冒犯,車廂里突然安靜,張星野瞥一眼身邊,小丫頭鎖著眉頭,緊緊的,“你這小脾氣啊,裝不出來,不可能接受一個完全陌生的人,所以,那個女人,她是誰?”
她咬著牙,恨他,張星野!從小到大,無論是誰,先生,大若,顧辰,最親的人都不去碰,也不知道。可是,這個混蛋男人,這半天一直踩在她心底,她的秘密、記憶、羞恥、嫉妒,混亂的一切都被他揭開,疼得她好想哭。生平第一次,躲也躲不了,他已經在殼里,她還能怎樣?好一會兒,才輕聲說,“是小時候……幫媽媽照顧我的保姆阿姨。”
“改不了對她親,是不是?”
她沒吭聲,沒有動。
“小傻子啊,”張星野嘆了口氣,“你老爹的痛苦,怕是你連想都想不到,半年,是他的極限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