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車開出機場很快就進了山,山路蜿蜒,照明稀疏,再加上簌簌的雨絲,扣在龐大的黑暗中,只有車前一點點無限延伸的光亮,與世隔絕。
放著音樂,渾厚低沉的男聲,婉轉纏綿的百老匯,和著打在窗上的雨水,車廂仿佛另一個時空,是她最舒服的感覺。
夜色中滑行,車像飛行的鳥,安靜,平穩,幾乎沒有痕跡。季萱對車的標志圖形不敏感,甚至會出現非刻意的屏蔽,可那天的雨太大、他的白襯衣太顯眼,那三叉星徽幾乎是瞬間就刻在了她的腦子里。剛才租車行vip服務送過來,她一眼就認出是它,連顏色都一樣。
幽藍色的背景燈光,好靜。她扭頭看他,“雨大了,應該在桐江住一晚的。”
“以后的。”
她沒再吭聲,一雙眼睛,像這不需要答案的問題,靜靜地看著他。他伸手捏了捏她的小臉,“毯子我拿出來了,在后座,困了就睡吧,到竹樓還早。”
季萱回頭,那里不只有毯子還有枕頭。隨手把座椅放到半,側身,蜷了腿。風衣足夠大了,包裹著,面對他躺著。眼前風景從無盡的夜色換成了男人的側顏,黑暗中,淡淡藍色勾勒的輪廓,襯衣的棱角,他的味道,都是夜晚被子里助她安眠的氣氛。
目光專注在雨中的路,眉頭微微蹙著,沒有鏡片,他溫柔的眼睛里是整個夜的黑暗。這個樣子,她再熟悉不過。以前睡不著的時候,她不能動,只能這么看著他。完全陌生的男人,黏貼的身體,像一個強行糾錯的畫面阻隔著她的思緒,那種格格不入被充斥的滋味,讓她想沉浸的夜支離破碎,就這么稀里糊涂地,跟他一天,又一天……
雨聲真的好聽,打著車窗,好私密。她的唇邊抿了一絲笑,輕聲說,“到了這個鐘點,那個旅店老板又會說沒有房間了。”
“不是總也沒房間么?”
“不會啊,只有深夜才沒有。”
“是么?”
“嗯。白天正常營業,會有空房。夜里,老板親自值班,開門,總是沒有房間,但是總會開門。”
她知道的故事顯然比顧辰多,張星野扭頭看了她一眼,“為什么?”
“聽說他太太兩年前意外去世了,從那以后,他夜里開門,不迎客。是想讓她能進來吧。”說著,女孩頓了一下,“你信么?”
“你呢?”
“我不知道。以后試試吧。”
男人輕輕一挑眉,“試試?”
“等有一天我走了,如果夜里沒風還打窗子,門莫名其妙忽忽悠悠,不用懷疑,一定是我。尤其,浴室的水汽里。”
深山夜雨,幽幽的小聲兒,一張寡淡又狡黠的小臉,男人微微一笑。
就這樣,他再無表情。看著他,季萱嘴角的笑紋也不得不淡去。今夜他冷清無聊的樣子似乎比之前更重。音樂還在響,深情無比,季萱抿了唇,同天生日,一樣的星座,一樣的血型,可是,這個男人是如此頑固地與她不同。
閉了眼睛,一絲什么在心尖上劃過,特別細,又像是本來就有,一邊抽離,一邊留下痕跡……
……
燕谷小鎮,地圖上只是一個點,一條貫穿東西的大街,逾百年不斷加長,可依然,進鎮,出鎮,十幾分鐘就足夠。
兩邊的路燈在雨中努力照著,沉睡的街道荒棄般寂靜。那間小旅館還在,不出意外地亮著燈,一盞一眼看過去就還有不眠人的燈,大雨中帶著那個真實的故事有種詭異的召喚。
正以為要開過去,車卻只是略微減速,絲毫沒有停的意思,飛快地穿過小鎮,直接沖入一片黑暗的山道。
季萱已經完全沒了方向,車載gps也在國道結束后勉強撐出幾條小路就陷進空白的荒野。太偏僻了,不到出境的盤山公路不會再有任何指示。
坐起身,料到他不會停留桐江,這怎么燕谷也不停?季萱想要問,可看著黑暗的前路她抿了唇。這一年前大白天還迷路到暈頭轉向的男人,此刻流暢地駕著車,記憶仿佛被重置,崎嶇的小路上一點猶豫的痕跡都沒有。
輕輕吸了口氣,她把座位調好,音樂略略調低,也專注看著前面。這是她第一次這樣的天氣趕這樣的路,雨水中的山沒有輪廓,只是一團又一團不同深度的黑從窗外掠過。
可能就這么穿越到另一個時空也未可知。而且,還是跟著這個男人,就更不可知了。
這么想著,季萱笑了,扭頭,他正好看她,也笑笑。他根本不知道她在笑什么,就像他們在一起的絕大多數時候,這個,讓她的笑容更綻開。
四十分鐘后,車終于停了下來,早已適應了黑暗的眼睛忽然面對燈光反倒看不真切。可是,不遠處河水的聲音還有味道讓季萱知道,他們面前正是曾經那座小竹樓。
小樓的四角房檐都掛了燈,還有樓下的竹門上,雨水中居然勾出點景致。
沒等他開口,季萱打開車門快步跑上臺階。回頭,男人泊好車,拎了行李走上來,掏出鑰匙開門。
樓梯很窄,吱吱嘎嘎的,這一次她走在前面,待到了門口,她停下腳步,面對著虛掩的木頭門。他跟在后面,也停下,沒催,就這么站著,空氣悄悄凝固……
輕輕推開,完全的黑暗中,手邊的燈從未挪動,打開。竹桌,竹椅,窄榻,露臺,還有碎花的窗簾和雨天,一切,都沒有動過。
走進去,橘色的燈光下,老舊的家具并不清晰,卻很干凈,非常干凈,張星野式的干凈。而且,空氣里曾經那發霉的味道幾乎聞不到,取代的是一股帶著雨腥氣的花草香。
季萱轉回身,見他已經在床邊打開了行李箱,男人精瘦修長的手指在整齊陳列的衣服中拿出一件遞過來,“累了吧?洗個澡休息了。”
突然的濕冷,身上裹著他的風衣她依然抑制不住地哆嗦,陌生又熟悉的空氣里情緒還沒化開,他手里的衣服就這么突兀著在面前,季萱看了看,沒說什么,雙手接了,踩掉鞋子走進浴房。
粗糙的大竹桶、模糊的鏡子,狹小的空間里一切如昨,可是水流下來,完美的溫度瞬間熨帖毛孔。
季萱閉了眼睛,不去看更不去想熱水器是怎么裝得如此隱蔽。跟著他,既來之,必安之。這里多了什么,或者沒了什么,她都不驚訝,沒有驚動房東他就有鑰匙,還有什么是她該意外的?
身體在熱水里舒展開,那三天的混沌也隨著慢慢在水汽里漲起來,讓她不得不重新回去,輕輕咬了牙……
不知多久,關了水,滿屋霧氣,抬手抹開四方的小鏡子,里面只映出她的臉,踮起腳,才能看見那顆藍水滴,捏在指尖,涼涼的。原本以為她的第一件首飾會是顧辰的戒指,誰知后來,竟然差出這么多。
她慢慢吁了口氣,這格格不入又莫名貼合的石頭,究竟該拿他怎么辦……
打開門,他已經收拾好行李,在鋪床。雪白的被單、枕頭、靠枕,擺出了很專業的形狀,竹榻已經完全看不出樣子,不過大小依舊,依然是一張單人床。
聽到動靜,他看過來,微蹙的眉頭這一路都沒有變過,只是此刻,面對著,他連個微笑的敷衍都沒有。
一樣的距離,一模一樣的位置,不舊影重現是不可能的,一年前,已經不記得是誰先走向誰,可現在,男人動都不動。
她光著腳,走過去,抬頭。雨太大,短短泊車的距離已經把他淋濕了。發絲略散下一縷,這張保養完美的臉在濕冷中更好看了,可惜因為他的眼睛,完全沒了平常的威嚴,好看到像那個久遠的年代弱不禁風的公子,有點點的,讓人心疼。其實當初的他更狼狽,淋透了,眉頭特別緊,眼睛里遮不住煩躁可還在耐著性子撿她,照顧她。而此刻,她身上不再是他的襯衣,是暖暖和和的浴袍,可他看過來的眼神卻連曾經的溫度都沒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