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封禪是個大工程,以張甾為首的大小官員都能借機撈上一筆,主動奏請封禪還能哄得新君龍顏大悅,是以右相一黨跳得格外賣力。
然而蕭遠這個清醒人在當中,就顯得格格不入了。
蕭遠相信張甾心里也明白,此時絕不適合封禪,但在名利面前,他恨不得把這個半路殺出的攔路虎咬死。
眼見著說不過蕭遠,張甾就指控蕭遠的忠心,站在大義的制高點上,壓得蕭遠抬不起頭來。
戶部尚書趙廉出來打圓場:“我朝蕩平海內,百姓安居樂業,蕭大人竟口口聲聲說我大周民生凋敝,想來是有些偏頗了。”
這人好聲好氣卻暗自里劍指蕭遠,說的是蕭遠不察甚至不忠,想來是領略到了張甾的意圖,也想要往蕭遠身上踏一只腳。
世人皆重名聲,官場中人更甚,但蕭遠從不是這樣。打從入士以來,蕭遠身上流言蜚語從來沒有斷過,甚至連他以色侍君的說法都傳出來了。哪怕有人說到蕭遠臉上,他也不過一笑了之。
蕭遠既知張甾的意圖,也就見招拆招:“不知趙大人所謂安居樂業,指的是怎樣的光景?”
聽蕭遠這樣問,趙廉臉上笑意不改,瞇著眼睛活像佛堂里的胖彌勒,“自然是稅收。今年風調雨順,各項雜稅應收盡收,甚至多個州縣為了慶祝大軍凱旋,還主動認繳一分薄利,以示普天同慶。”
“戶部事雜,多是些斤斤計較的俗務,蕭大人光風霽月,不甚明了也是有的。”趙廉擠兌道。
“趙大人生得富態,想來也是舊居廟堂,十指不沾陽春水,如何體察各州縣,尤其是與南越接壤的嶺南十四州百姓的生死。”蕭遠抬眼,上揚的丹鳳眼冷冷地盯著趙廉,“一分薄利?趙大人說得好生輕巧啊。”
蕭遠的視線轉向趙廉身后,一直默不作聲的戶部侍郎王塵,若他有心,此刻就該說話了。
王塵身上已經出了一身冷汗。
他在賭。
要么做左相手中的一把好槍,要么做右相身后的一條死狗。
“臣有本啟奏!”王塵一咬牙便冒頭出來。
“臣要參!臣要參上司戶部尚書趙廉,貪墨民脂民膏,欺上瞞下,草菅人命,罪大惡極,罄竹難書!”
“哦?”蕭遠好像第一次知曉似的,當即便來了興致,“王大人且仔細說說。”
“武德十年西北大旱,朝廷下撥災銀三千兩,從戶部左進右出,到了西北三郡府君手上,就剩不到五百兩,這中間的缺項,早已被趙尚書中飽私囊。”
“武德十三年西南地動,百姓流離失所,朝廷將數萬災民輾轉安置在湖廣,開倉放糧十萬石。誰能想到,朝廷大開糧倉,災民卻只能分到薄粥一口,盡是攙著石子的霉糧。”
“南越民風剽悍,常年襲擾我大周南疆,百姓可不堪言,先前一役,戰火連綿數月,良田被毀,疫病橫行,趙尚書為阿諛媚上謊報收成,強征暴斂,嶺南十四州幾近炊煙斷絕,十室九空。”
“你含血噴人!”趙廉怒目圓睜,指著王塵喘不上氣來。
王塵好像沒聽到頂頭上司的指控似的,只是面朝高居龍椅的李承灃重重磕頭,“微臣所言,句句屬實,趙廉惡行累累,實在罄竹難書!”
“王侍郎所居之事,可有證據?”蕭遠開口,眼中似有笑意一閃而過,這個王塵果然上道。
“微臣府中存有戶部十五年的賬冊,陛下盡可派人查看。”王塵答道。
“一派胡言!”趙廉跪在殿上,聲音染上了一絲慌亂,“戶部賬冊自在府衙,如何會在你一個區區侍郎家中?”
“陛下自可遣人將微臣家中賬冊與各州縣出入一一對比,孰真孰假,圣上自有定奪。”
戶部陰陽賬本的事,蕭遠也是機緣巧合之下得知,本來還盤算著什么時候能拋出來打壓趙廉,沒想到剛打瞌睡就有人遞枕頭,這個王塵自己就抖摟得干干凈凈。
會審時度勢,又有魄力,這個王塵,可堪大用。
除了魄力,他也有點小聰明,明知道自己對上張甾沒有勝算,就把皇上搬出來,說讓陛下定奪,這下張甾也不好反駁,只好跟著說:“陛下圣明,自能明察秋毫,明辨忠奸。”
有膽有識,還有點聰明,蕭遠看著王塵在大殿上慷慨激昂,心下已經做好了決定。
“好”,蕭遠微微勾起嘴角,“那便先將趙廉壓入刑部,查抄尚書府,若趙大人果真人如其名,清正廉潔,再官復原職不遲。”
“陛下尚在!”張甾陡然激昂道,“蕭遠安敢自專?”
蕭遠昂首直視,龍椅上李承灃的雙拳早已在廣袖中握緊,額側青筋暴起,半晌卻一語不發,泄了氣去。
蕭遠將李承灃的變化看在眼里,見他無話,從容不迫地轉身面向朝臣,笑道:“張大人說我不配議論朝政,我到底配不配呢?”
蕭遠手探入懷中,昂首環視朝堂,傲然道:“本官手里有一信物,不知同列的諸位是否認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