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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去年大周南越一戰,南方四州均受到戰事波及,今年湖州米大大減產,當地百姓勉強果腹,上繳國庫的糧稅不過原先的一成。臣查閱戶部出入賬冊,今年收入的湖州米,已經全數劃撥給西北大營了。”
“張大人不會說南部四州的百姓拼死也要把口糧省下來賣給鄯州府君吧?”
蕭遠說完,張甾臉色鐵青。
蕭遠見張甾啞口無言,臉上閃過一絲厭惡,馬上又被微微笑意所取代。
“哦對了,”蕭遠好像突然想起來,“托張玘小將軍的福,全殲了突厥殘部,有人在打掃戰場的時候發現,突厥韃子隨身帶的干糧,就有我們的湖州大米。”
這話一出,席間霎時落針可聞。
不知是誰忽然起的頭,赴宴的大臣間開始竊竊私語,嗡嗡聲中,張甾清楚地聽到有人說到“通敵”、“叛國”的字眼。
天旋地轉。
張甾覺得胸口氣血翻涌,眼前緊接著就是一黑。
他踉蹌了一下,勉強穩住身形。
這時候,他更不能倒下。
張甾忍不住看向漩渦中心的張琮,只見他不知什么時候已經癱倒在殿前,滿頭大汗一句話也說不出來了。
不中用!
張甾在心里暗罵。
察覺到張甾的目光,張琮突然像過電般醒悟過來,全然不顧這是在君前,一把鼻涕一把淚地爬過來。
“祖父,救救孫兒……”張琮泣不成聲。
“哦?”蕭遠挑眉,“原來張琮倒賣軍糧給突厥人這種通敵叛國的事還有張大人參與嗎?我還以為張大人光風霽月,是大周棟梁呢?”
張甾死死地盯著蕭遠,許久,閉了閉眼,仿佛做出了一個艱難的決定。
“琮兒……”張甾艱難地開口,“你真是太……不懂事了。”
“身為大周子民,自當事事以大周、以陛下為重,我萬萬沒想到你竟然能做出這種親者痛、仇者快的蠢事……張家沒有你這樣的……你這樣的亂臣賊子。”
“祖父!”張琮沒想到張甾會說出這種話,他感覺到了,祖父這次好像要舍棄他了。
他可是張家的嫡孫啊。
“皇上,臣教子無方,竟出了這樣一個不忠不孝的孽障,臣請罪。”
張甾哽咽著緩緩下跪。
張甾這是丟卒保車,舍棄一個嫡孫固然痛苦,但若是為此把整個張家拖下水,才是真的大事不妙。
張家盤桓政壇幾代人,一般的小錯皇上也許會賣個面子,高高拿起輕輕放下,處罰一下也就揭過了。所以哪怕蕭遠把張琮搬出來當面對質,張甾也沒有過多恐慌。
私吞軍糧雖事大,但不足以動搖張家根基。
真正能扳倒張家的,只有叛國謀反這樣的大罪。
蕭遠顯然清楚這一點,所以才會這般窮追不舍。
張甾早已吩咐下面人毀掉了所有證據,前前后后一干事項皆是幾個心腹口耳相傳,他絕不會像前戶部尚書趙廉那樣留下個陰陽賬冊把自己送上黃泉。
沒想到,竟是這實打實的糧食,讓蕭遠抓到了把柄。
為今之計,只好盡量把傷害降到最小。
張甾輸給蕭遠一招,他一定會記得。
“張琮貪污軍糧、勾結外敵,證據確鑿,但看在張家百年……”
“西北將士尸骨未寒!”
李承灃話沒說完,就被蕭遠打斷。
“陛下,那幫突厥人吃著大周的糧食,揮刀砍向我們大周的子民。被突厥人屠戮的婦孺,遭突厥人搶掠而凍死的饑民,他們的冤魂還在徘徊。”
“西北數萬陣亡將士的熱血還沒涼透,陛下難道就要輕饒害死他們的兇手了嗎?”
在蕭遠的步步緊逼之下,李承灃只好讓步。
“那依蕭相所言,該當如何處置?”
“里通外國者,按律當斬。”蕭遠一字一句道。
“蕭遠!”張甾怒喝。
“張家沒有這樣的亂臣賊子,右相所言可還記得?”
蕭遠瞇著眼睛,張甾覺得自己好像被猛獸盯上了。
他忍者滔天怒火,一口牙幾乎咬碎,終于把話吞進肚子里去。
“丞相……”
李承灃陰沉著臉,也不知是在喚他的哪個丞相。
蕭遠拿起他的傳國玉佩,上面的“李”字筆鋒銳利,暖白色的玉質透著溫潤的表象,斂去幾代人歷經的血雨腥風。
“先帝賜臣寶物,命臣監國輔政,就是為了尊揚法紀,清正朝綱。”
蕭遠把玩著玉佩,骨節分明的手指拂過鐵畫銀鉤的花紋,塵封多年的國之重器,殺伐盡顯。
……
張琮被人從大殿上拖下去,歌舞重新升平。
舊年最后的夜晚,血淚洗刷病骨陳疴。
曲終人散之后,張甾仿佛憑空老了十歲,一身破敗不堪的皮肉好像從內里爛透了,就要掛不住骨頭架子而流到地上。
蕭遠離開前,特意向張甾道了聲喜,恭喜張家子侄斬獲戰功,就像開宴前其他臣子們說的一樣。
施施然轉身,暗紅的身影燙在張甾的眼底,燃燒著灼灼惡意。
“蕭大人!”張甾叫住了即將離去的蕭遠。
“蕭大人的朋友,對西北戰事如數家珍,可真是湊巧啊。”
“張大人是想問我是怎么查出的令孫吧?”蕭遠頓了一下,說:“好像不該說令孫,張大人可沒有這樣的孫子。”
“蕭大人……”張甾咬牙切齒,“明人不說暗話。”
“我可沒有往軍方插手的意思,張大人莫要冤枉本官。”
蕭遠推開張甾攔住他的手,“倒是不怕告訴你,全仰仗陛下的監軍明察秋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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蕭遠:拉仇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