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太監通傳的聲音打破了屋里的寂靜,李越宸聽說蕭遠醒了,連忙趕來看望。
唐聿霸占著蕭遠面前最近的地方,絲毫沒有給小皇帝讓位的打算。
蕭遠沒有開口,唐聿樂得留下來。
“......皇伯。”李越宸猶豫著,這般稱呼蕭遠。
蕭遠臉上的笑意消失了,他坐直了身體。
說來他是李承灃的長兄,李岳程的伯父,這樣稱呼倒是合情合理,只是聽著難免有些別扭。
“從前種種,宸兒都知道了。”
聽到這話,唐聿忍不住挑眉。
宸兒?
這般自稱太親密了吧,李越宸在太后面前也沒見著這么親昵。
“陛下。”蕭遠暫時還下不了床,只得沖李越宸頷首當作行禮。
蕭遠的態度仍禮貌生疏,他瞟了一眼唐聿,看唐聿滿臉舒暢。
李越宸老老實實地給蕭遠還了個晚輩禮。
“父皇和祖父的做法,宸兒不能認同。”李越宸單刀直入。
“宸兒以為,治國不比齊家,不該由著私信偏愛肆意妄為,大周幅員遼闊,數萬萬百姓仰賴朝廷,治國當選能者。”
蕭遠已經猜到他下面要說什么了,臉色也有些難看,他直白問道:“誰教陛下說這些?”
“沒人教宸兒,是宸兒自己悟到的。”
李越宸抬頭,眼神清澈地望著蕭遠:“皇伯從前不是要求宸兒不可死讀書,總要有自己的所思所想嗎?宸兒讀國史,體悟最多的就是這里。”
“陛下......”蕭遠想要拒絕,但李越宸說的確實有道理。
“皇伯,當年大周在您的治下河清海晏,您走后父皇任人唯親、無端猜忌大臣,幾年間就搞得朝野上下烏煙瘴氣。宸兒年幼,尚且應付不了這樣的困局,而且......”
“宸兒身份敏感,免不了惹得您和晉王猜疑。”
說到這里,李越宸深吸了一口氣,像是給自己鼓足了勇氣,“宸兒覺得母后的提議極好,皇伯理當回復身份,承繼大統。”
蕭遠擰眉。
他才醒來,昏迷前的劍拔弩張仍歷歷在目,蕭遠明白是自己突然咯血病危嚇得唐聿不敢輕舉妄動,這才將爭端擱置了下來。
也給了李越宸喘息的時機。
但是,唐聿是不會善罷甘休的。
問題仍然擺在那里,李越宸就算現在誠心地站在蕭遠這一邊,唐聿依舊不敢賭將來,他仍會警惕著小皇帝是否暗中有手段。
而在這樣的背景下,李越宸對唐聿也不會放下心來,誰也不可能忍受別人對自己長期的密謀。
雖然眼下唐聿被蕭遠安撫住了,但不知道什么時候他又會舊事重提。
蕭遠感覺得到,當年假死的陰影時刻籠罩在唐聿頭上,他此生再也不能接受蕭遠有性命之虞。
李越宸所說的,不失為一條出路,唐聿忌憚的無非是無上皇權,但如果皇位上坐的是自己......
但是,唐聿已經嘗過掌天下大權的滋味了,他愿意就此收手嗎?
“臣附議。”唐聿像是看得出蕭遠在猶豫什么,他當機立斷地表明了自己的態度。
眼下,不可調和的小皇帝和晉王竟為了退位一事站上了一條戰線,現實就是這么諷刺。
但是,蕭遠不愿妥協。
“我從未想過稱帝。”蕭遠說。
“皇位太高太冷,我不愿意。”
“先生!”李越宸有些著急。
“蕭遠,你知道的,我絕不會留李承灃的兒子執掌你我的生死,你這是逼我。”唐聿也面露難色。
“晉王想要宸兒的命,宸兒早就清楚了。宸兒也并非全無私心,只不過是想著借皇伯自保罷了。”李越宸見蕭遠不為所動,只好咬牙說心里話。
“宸兒自知無立場求皇伯垂憐,宸兒自己也絕斗不過年富力強的晉王,明明只要皇伯點頭,宸兒就能茍且偷生。”
“宸兒從不留戀什么皇位,這個椅子害死了多少人!就算皇伯不愿為宸兒打算,也請皇伯憐惜天下百姓。”
“宸兒不學無術,怕是擔不起家國天下的重擔,若是日后同晉王相爭,大周恐怕又要落入亂黨傾軋的格局,南越還在虎視眈眈,大周的生死存亡就看這幾年如何發展。”
“這都是先生交給我的道理,先生自己心里比宸兒更明白。”
“陛下......”
蕭遠的臉色越發痛苦,李越宸有些畏懼,但他還是要說:“皇伯,難道你心里沒有大周的江山百姓嗎?”
“陛下在拿江山百姓來逼我?”蕭遠終于忍不住了。
“我為這江山付出的還不夠嗎?”
蕭遠的生母只是個沒名沒份的宮女,老皇帝和先太后恩恩愛愛,蕭遠的生母只好帶著他在深宮里躲躲藏藏。
蕭遠的童年,一直混在小太監群里。母親不敢聲張,卻總在夜深無人時跟蕭遠哭訴,他是皇子。
他也是皇子啊。
李承灃生下來就萬眾寵愛,蕭遠只能在冰天雪地里做粗使活計,年長的宮人對蕭遠動輒打罵,欺負底層小太監連主子的面都見不到。
即使是這樣,機緣巧合同老皇帝相認的蕭遠還是一口答應了皇上的要求,他是大周的皇子,為大周奉獻又有什么問題?
老皇帝私下里認下了蕭遠的身世,他看中了這個孩子隱忍多謀,是個可造之才。他把年幼的蕭遠扔去南越,有意磨練他的心性,讓他學一身本事回來報效祖國。
李承灃是在扶不上墻,老皇帝心知肚明,將來能有個兄弟幫襯,也算是他對得起祖宗。
蕭遠生是大周人,就該為大周肝腦涂地。
后來老皇帝同南越兵戎相見,蕭遠一口牙咬出了血,也只能看著自己的國人揮刀肆虐在南越的國土。
甚至,老皇帝看他熟讀兵法,還要他上前線出謀劃策。
蕭遠在南越度過了整個青年時光,那里有他尊敬的老師,有他交心的兄長,有他留戀的山水,有他夢里的第二故土。
但是,當大周需要時,蕭遠把他們全都拋卻了。
他為大周奉獻的還不夠多嗎?
蕭遠只能繼續往前走,他只能堵上一切,哪怕是自己的身家性命,讓大周更加強大。
因為一旦他停下來,一旦他退卻了,一旦不再把大周放在心頭最高的位置,再回首往事,他的人生就變成了一個笑話。
他的犧牲,他埋葬的舊人,都失去了意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