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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救人,趕緊救人。送到軍官病房去,不惜一切代價也得把他給我救回來!”馮安邦立刻急了眼,顧不上再讓凱旋而歸的勇士在中央來的人面前給二十六路軍漲臉,扯開了嗓子命令。
幾個軍部參謀脫掉外套,親手抬起張松齡這個比他們矮了不知道多少級的新兵蛋子。這廂才開始邁步,那邊又倒下了石良材。醫務營的李營長連忙沖過去查看,剛解開繃帶,就聞到了一股濃烈的腐臭味兒。
“誰給他包扎的傷口!”雖然從沒上過戰場,李營長發起怒來,一樣如同兇神惡煞。“你們還不如直接槍斃了他,省得讓他受這份零碎罪!”
“我,我,我給他洗過,洗過傷口,用白酒,白酒洗的!”早已經把臉都嚇白了的獨立團醫務兵小趙低著頭,帶著哭腔坦白。“我,我以前只學過幾天中醫,沒,沒處理過外傷。是,是他們非要我當醫護兵的!”
“等會兒我再跟你算賬!”李營長悻悻罵了一句,顧不上找醫務兵麻煩,又去檢查昏迷中的老茍。還好,老茍的身體抗造,雖然被高燒折騰的人事不醒,傷口卻沒有感染。命人抬走老茍之后,他再去看胡豐收,也在對方背上的傷口處,發現了大量的膿血。
這下,歡迎英雄凱旋的儀式,徹底開不成了。本想借著采訪四名小分隊成員,在全線向后“轉進”的消息中,尋找一些亮點的記者和慰問團官員們,也識趣地自行離開。重新收集材料,準備在下一波歡迎儀式上大顯身手。反正特務團馬上還有另外幾十號人就要回來,據說鬼子的前線汽油庫,就是凱旋歸來者之一,特務團團長紀少武親自帶人炸掉的。
二十七師師長馮安邦親自護送老茍和張松齡等人去了醫務營,監督了整個傷口重新處理的過程,才紅著眼睛離開。臨走之前,他還拉著李營長的手千叮嚀,萬囑咐:一定把四位英雄送進高級軍官病房,二十四小時派專人陪護。需要任何藥物,只要市面上能找得到,就派人去買。哪怕是只有上海、廣州能買到,也可以從軍部打電報過去,請那邊的人買了,交給南京方面由專機捎過來。
其實即便不用他千叮嚀萬囑咐,李營長也會不惜一切代價治療這四個人。他已經完全割舍不下的大煙土,全靠特務團暗中供應。而營長老茍,又跟自己麾下的護士長吳姐交情非同一般。
于是乎,張松齡稀里糊涂地,就又享受一回軍官待遇。這回不是住十幾個人的大房間了,而是住套房,專門給校級以上軍官養傷的特護病房!每天肉食、雞蛋和時鮮蔬菜樣樣不缺,偶爾還能喝到羊奶滋補身體。
在李營長和吳護士長的盡心照顧下,才用了五天時間,他身上的傷口就消了腫。又過了三天,傷口縫合處已經可以拆線,雖然偶爾有些癢癢,翻身時卻已經感覺不到痛。石良材和胡豐收兩個也早已脫離了危險,整天百無聊賴湊在一起下象棋。四個人當中,老茍反而是最后一個能下床活動的,臉色灰敗得有些嚇人,跟大伙說話時也是沒精打采的,半天才敷衍上一句。好幾次吳姐故意講笑話給他聽,卻收不到任何效果。氣得甩盤子砸板凳,恨恨地走了。
這期間,團長老紀也來過好幾次。看到老茍頹廢成這般模樣,便想方設法開導他。老茍卻只是咧嘴笑笑,低聲道:“你說的那些道理我都懂。好歹也是打過這么多難仗的人了,難道還分不清楚個局部和全局的區別?我只是心疼咱們特務團的弟兄,一千多人呢,最后連三分之一恐怕都沒剩下!”
“三個營加在一起,剩下三百二十七個。你那個營剩下的最多,其余兩個營,全殘了!”提起特務團的損失,老紀也只有嘆氣的份兒。說心里頭不難受,那是自欺欺人。這幾年他和老茍兩個用盡各種手段撈錢,甚至連倒賣折舊軍火和放高利貸等手段都用上了,就是為了能親手打造出一支精銳部隊來。誰料到,這支部隊才第一次跟小鬼子交手,就被撞了個粉身碎骨。
然后二人就相對著呆坐,各自想著心事,沒有心思再說一句話。兄弟這么多年了,誰救了誰的命,都是應該的。感謝的話,說了純屬多余。而其他話題,特別是與戰局相關的話題,說起來就鬧心,還不如暫且裝不知道。
裝聾作啞,是最沒用的招數。盡管紀團長不想讓老茍等人知道戰勢發展,以免影響到四人的傷勢恢復。盡管護士們也在李營長和吳姐叮囑下,盡量對老茍和張松齡等人保守一切軍事秘密,可有些事情,卻是怎么掩蓋也掩蓋不了。
八月下旬,三個師團的小鬼子在板垣征四郎的指揮下向平漢線發起進攻。孫連仲親自帶領二十六路軍全部兵馬,死守琉璃河。二十七師多次打退鬼子進攻,無奈三十師在前一段時間損失過大,在小鬼子的大炮轟擊下又堅持了十余天后,陣地被突破。鬼子于九月十五日順利奪取固安,對二十六路軍構成了鉗形攻勢。
孫連仲不得不全軍收縮,死保涿縣一點。又打了兩日,右翼的中央五十三軍、五十二軍先后放棄陣地,在軍長萬福麟、關麟征的帶領下,大步向南“轉進”。導致二十六路軍徹底成了一支孤軍,獨自對抗三個師團的鬼子兵。
九月十八日,日軍放棄對五十二、五十三軍的追殺,全力進攻孫連仲的二十六路軍。當晚,池峰城所部三十一師,在南大寨山區被鬼子擊潰,直接將二十六路軍的總部暴露在日軍的炮火之下。孫連仲無奈,只好下達撤退命令。率領建制尚算完整的二十七師和已經傷亡過半的三十、三十一師退往邯鄲。
軍部已經開始后撤了,野戰醫院當然要跟著后撤。一片慌亂中,石良材和張松齡抬起老茍,跟著醫務營的醫生、護士和傷兵們,在特務團殘部的掩護下,翻山越嶺退往河北西南地區。
撤到半路上,老茍就不肯坐擔架了。踉踉蹌蹌地找到了紀團長,大聲提議,“你得跟老營長說,特務團必須重建!”
“已經跟老營長說過了。他老人家也親口答應了我。但最近一直在打仗,軍部還沒騰出手來做這件事情!”紀團長也被一連串的壞消息燒得兩眼通紅,拍了下老茍的肩膀,大聲說道。
“別人不愿意跟日本鬼子死磕, 咱們兩個帶著人去死磕。否則,再這么退下去,咱們就得退出中國了!”老茍好像沒聽明白他的話,兀自大聲嚷嚷。老子管不了別人,老子至少能管得了自己。這是他做人的信條之一,也是支持著他不肯倒下的最原始動力。
紀團長看了看這位得力臂膀,鄭重點頭:“只要特務團重建,我就跟你一起往前殺。讓小鬼子也看看,中**人不都是萬福麟那種貨色!不過前提是,你得盡快把身體養好!”
“老子早就他娘的好了!”老茍扶住一棵小樹,喘息著回應。見紀團長臉上充滿了懷疑之色,他狠狠地踹了樹干一腳,大聲保證,“你再給老子一天時間,明天早晨,老子就好給你看!”
說到做到,第二天早晨,他果然刮干凈胡子,換了件新衣服,拄著拐杖開始鍛煉身體。張松齡等人怕他累壞,千方百計騙他上擔架休息。老茍卻總是能看穿大伙的陰謀,絕對不肯上當。
就這樣又提心吊膽的走了兩天,他臉上居然重新出現了紅潤之色。說話的聲音,聽上去也慢慢有了中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