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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你還是回家吧,父親若知道你偷偷來此地練武,定會罰你不可。”
話說出口,晏初又有些后悔。他這樣說,倒好像是自己不待見小姑娘,急著要趕她走一樣。他平日極少和小孩子說話,一句話思量半天說出口,往往還是說錯。但小姑娘對晏初的糾結一無所知,依舊笑的眉眼輕彎:“我今日來這里,不是為了學武。”
“那是為了什么?”
“你猜猜。”
“猜不出。”
顧盼到底是孩童心性,喜怒哀樂都明晃晃寫在臉上,聲音里的氣急敗壞也格外明顯:“你都還沒猜呢……”
晏初一時不知該如何接話,二人便又冷了場。想著今日還要練武,晏初轉身欲走,卻被小姑娘拉住衣角:“我今日來這里,就是專門找你的。”
“找我?”
“我的生辰過幾日便到了,兄長租了條船停靠在雁棲湖,打算游湖泛舟替我慶生。但是生辰那一日去的人就多了,不能盡興。趁著他這幾日被調去了郴州,那條船閑著也是閑著,我們趁此機會偷偷去游玩一番也不打緊。”
即使晨光熹微,晏初仍感受得到小姑娘毫不掩飾的灼灼目光,黑亮的瞳孔里映著他的小影子。白衣黑發,玉帶長劍,都被小姑娘完完整整裝進眼睛里。
晏初不動聲色移開視線:“我今日還要練武,你自己去吧。”
小姑娘耷拉著腦袋:“一個人玩兒多沒意思。”
晏初還是清清冷冷的:“又不是非我不可,你可以帶著別人一起,人多也熱鬧。”
“可他們劍法都不如你厲害,我就想和你一起玩兒。”
晏初微微皺眉,一板一眼道:“游湖和劍法有什么必然聯系么?”
“哥哥,去吧去吧!可好玩兒了!”
小姑娘故意拖著尾音撒嬌,稚嫩童聲帶著孩子獨有的柔軟。一聲聲哥哥,叫的晏初心里有些奇妙的感覺,他不曾有過妹妹,也不知道做別人兄長該當如何。
“聽說那條船是特意從江南運過來的,里面還有好些個奇珍異寶,全是我們這里沒有的好東西。你就不想去看看么?”
聽得這話,晏初略微猶疑不定。到底是少年心性,饒是晏初一向比同齡人成熟許多,心思也不免搖擺起來,有些抵擋不住誘惑。
小姑娘嘴角又翹了起來,理不直氣也壯:“你一味推脫也沒有用,這次拒絕了我,我還會變著法兒找你。好哥哥,去吧去吧!”
晏初低著頭一言不發,一只手握在腰間佩劍的劍柄處,松一下,緊一下。最終還是點點頭,算是默認。
顧盼歡呼雀躍一聲,露出一個只有孩童才擁有的純粹的笑。
去往雁棲湖的路并不算遠,二人一前一后走在長街上,身后的影子錯疊在一起。樹蔭不能全然擋住日頭,長街上間或散落著支離破碎的光圈,二人的身影隱沒在細碎光影里,明明滅滅,飄飄渺渺。
春日暖洋洋的陽光照得人神思慵懶,顧盼卻沒有絲毫困意,上躥下跳鬧騰得很,像只不安分的大貓。小姑娘一路蹦蹦跳跳往前走,遇見擋路的小石子便一腳踢到路邊角落里,不過是些簡單幼稚的小把戲,小姑娘也玩得樂此不疲,全然不理會旁人了。
晏初不遠不近跟著,默默不語。
小姑娘轉過身瞧著晏初,擺擺手示意他快跟上,晏初幾步躍至她身側,輕盈如尾羽拂過樹梢。
一陣風起,將幾縷紛飛的柳絮吹到顧盼的臉上。顧盼瞇起眼睛皺了皺鼻尖,腳下一個不留神,差點被石塊絆個大跟頭。
“走這么急做什么。”
晏初嘴上不饒人,手卻已經伸出來把小姑娘扶穩了。
風又起了,柳絮紛飛。小姑娘朝他道聲謝,比方才乖巧許多,溫溫順順像只被主人馴服的獸。
但很快晏初便發覺小姑娘的安靜只是假象,她只是看上了路邊的糕點鋪子。這只鬧騰了半天的大貓餓了。
“想吃?”
“嗯。可是我忘了帶錢。”
“我也沒帶錢。”
小姑娘霎時委屈起來,伸出一根手指在晏初面前晃了晃:“我好餓呀,要是有一袋糯米糍就好了。”
晏初微微皺眉:“不然我回去拿錢?”
顧盼嘿嘿一笑:“逗你玩的,這條街上都是我家的商鋪,不用錢的。”
晏初:“……”
顧盼走了一路沒停歇,此刻熱得面頰微紅,額頭沁了一層密密的細汗。晏初便讓小姑娘在陰涼里等他,自己往糕點鋪去了。他雖然只是個半大孩子,但也比同齡人稍微懂事一些,顧盼叫他一聲哥哥,他自然要多擔待一下,只是不知道自己做兄長做的合不合格。
半晌,晏初提著兩袋糯米糍走過來,隔著半條街都能聞見誘人香氣。小姑娘遠遠望見晏初回來,忙一路小跑到他面前,仰著頭伸出兩只小手,湊成一個小小的捧。
綠豆餡的糯米糍團雪白松軟,外層點綴著星星點點的白芝麻。顧盼用兩只小手捧著,一小口一小口地咬,一副舍不得吃完的小模樣。
“你怎么不吃?”
“我不喜歡吃這些東西。”
顧盼驚得連嘴里嚼碎的糯米糍都忘了咽下去,一雙濕漉漉的杏眼微微睜大,好像聽見了什么不得了的大事:“竟然會有人不喜歡吃糯米糍!”
小姑娘臉頰鼓鼓的,嘴巴里塞得滿滿當當,有些口齒不清。帶著一袋糯米糍,小姑娘只顧著吃這一路便安靜了許多。
但安靜只持續了一小會兒,二人才走到雁棲湖邊上,小姑娘已原形畢露,朝四周不斷張望,而后指著一處興沖沖道:“看到那條大船了嗎?是我哥的船!我哥可厲害了,那條船是這里最大的一條!”
小姑娘一口一個“我哥”,言語間滿滿都是對自家兄長毫不遮掩的親昵與依賴。晏初低下頭,一張臉隱沒在光線照不到的黑暗里,看不清表情。他心里,或許是有些羨慕顧家兄妹罷。
晏初是晏家獨子,身邊沒有任何兄弟姐妹,只有對他寄予厚望的母親,和盼望他能子承父業的父親。他與同齡人接觸不多,也不曾主動與他們親近。好像很久了,他總是忙忙碌碌,形單影只。整日里除了學習就是練武,沒有一刻停歇的時候,雁棲湖離將軍府不過兩條街的距離,他長這么大,竟是第一次來這兒。
倘若他也有個兄弟姐妹,也許……就不用承擔這么多期望與責任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