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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佟、老鄭和孫元起坐在一輛大車上,聽了后面的哭喊聲,都感嘆說:“瞧瞧那群學(xué)生,就知道孫先生是個大好人哪!”
孫元起想起后世相聲里的一個笑話,便說出來:“有個人去世,聽到消息,街坊鄰居哭成一片:‘這么好的人啊,死晚了!’”
老佟、老鄭聽了,噗嗤一笑,黯然的別離氛圍頓時沖淡了不少。
1900年5月29日,孫元起踏上了開往天津的火車,同日到達目的地。然后買票,準(zhǔn)備在6月2日搭乘“杰拉爾德號”郵輪,遠渡重洋。
就在第二天,1900年5月30日,軍機大臣、刑部尚書、兼管順天府事趙舒翹,順天府尹何乃瑩上奏說:“拳會蔓延,誅不勝誅,不如撫而用之,統(tǒng)以將帥,編入行伍,因其仇教之心,用作果敢之氣,化私忿而為公義,緩急可恃,似亦因勢利導(dǎo)之一法。”這樣的意見,代表了當(dāng)時一部分頑固大臣的主張,他們想利用義和團的力量來對付外國侵略者。然而湖廣總督張之洞、兩江總督劉坤一、直隸總督裕祿等,卻連電清廷,主張加緊鎮(zhèn)壓拳民,以免列強干預(yù)。
同日,各國軍隊以保護使館的名義,由天津陸續(xù)開抵北京,進駐東交民巷。到6月8日為止,約數(shù)千人的軍隊到達北京。為了阻止侵略軍繼續(xù)進駐北京,義和團開始拆毀京津鐵路,切斷京津電報線,并與前來鎮(zhèn)壓的清軍發(fā)生激戰(zhàn)。此時,在大沽口外已集結(jié)了俄、英、日、美、法等國的24艘軍艦,在天津租界里已有侵略軍2000余人。6月6日前后,駐華公使們議定的聯(lián)合侵華政策相繼得到了本國政府的批準(zhǔn)。6月10日,英、俄、日、美、德、法、意、奧八國組成的侵略軍2000多人,在英國海軍中將西摩的率領(lǐng)下,以“救護使臣”為名,在大沽登陸后,由天津向北京進犯。義和團手持大刀長矛等原始武器,協(xié)同清軍在落垡、廊坊等地跟侵略軍展開血戰(zhàn)。侵略軍傷亡慘重,狼狽逃回天津租界。
義和團、清軍與八國聯(lián)軍鏖戰(zhàn)的時候,孫元起已經(jīng)乘坐“杰拉爾德號”郵輪,在太平洋上航行了。對于這場發(fā)生在祖國領(lǐng)土上的戰(zhàn)爭,孫元起感情很矛盾:一方面痛恨侵略者,希望八國聯(lián)軍戰(zhàn)敗,另一方面又希望康格先生、丁韙良先生能夠平平安安;一方面希望義和團能取勝,一方面又對義和團仇視鐵路、電線等西方科技產(chǎn)物頗有微詞。如今,躲在與世隔絕的輪船上,再也聽不到任何消息,仿佛游離于這個世紀。這個時候,才能靜下心,思考一些問題。
在上船后不久,孫元起就借來剪刀和鏡子,把自己在清朝留了很長頭發(fā)剪短,初級嘗試,剪得犬牙交錯、參差不齊。又穿上自己初來清朝時候的西服、襯衫、領(lǐng)帶,看著鏡子中的自己,只是略比原來憂郁些,也蒼老些。仿佛瞬間穿越了時光,又回到了自己的世紀。孫元起呆呆著盯著鏡子,竟然癡了。
因為義和團運動的影響,郵輪上大多數(shù)都是撤回國的僑民和傳教士,作為黃皮膚、黑眼睛的孫元起,反而成為了人群中的少數(shù)。當(dāng)然,孫元起不認識船上的任何人,也不用顧及很多東西。
在郵輪在海上平靜的航行時,孫元起一個人坐在甲板上,手里拿著紙和筆,規(guī)劃自己在美國的行程:首先郵輪到舊金山,然后到耶魯大學(xué),耶魯大學(xué)貌似在康涅狄格州的紐黑文市,只是不知道康涅狄格州在美國東部的什么位置;接著到美國化學(xué)會,對了,美國化學(xué)會在哪兒?算啦,到時候再決定去不去那兒吧。盧瑟福所在的加拿大麥吉爾大學(xué)是一定要去的,不過也不著急,畢竟還有漫長的六個月。六個月是夠漫長的,只怕口袋中的錢不夠。想到這里,下意識的摸摸自己口袋里的美金,那是在天津時候兌換的,幾乎是自己的全部家當(dāng)。對了,可以寫論文賺錢,這可是自己的殺手锏。
來回想了幾回,又開始籌劃未來要寫的幾篇論文:德布羅意波、矩陣力學(xué)、薛定諤方程,如何?嗯,德布羅意波是個不錯的主意,簡單明了。另外呢?解釋氫原子的光譜?這樣的話,原子結(jié)構(gòu)的躍遷假設(shè)和角動量量子化似乎得更早一些寫出來……
二三日,船很快到了日本橫濱,需要加水、加煤,很多人下船,也有人趁機下船閑逛。孫元起不會日語,且人生地不熟的,不好隨意走動,只有拜托熟悉的船員和自己一塊兒下船,去買幾件換洗的衣服以及日用品。
橫濱是日本很早開埠的海港,對于招待來自各國的顧客顯得得心應(yīng)手。比如,在商店里面,美元也是可以通用的。孫元起想要買到的西服、襯衫、領(lǐng)帶,在大清只有幾家洋人開的店,需要量身定做。但在這里,架子上掛滿了成衣。大約這些衣服都是為洋人準(zhǔn)備的,像身高一米七八的孫元起,并不難挑到合適的。反而是適合日本人身高的小尺寸沒見到幾件,難道日本人都是定做的?孫元起也沒有問。
在橫濱走了一圈,又回到船上。要孫元起說在橫濱的感受,毫無疑問,就是那種蓬勃的氣象,無論是商人、顧客,還是孩童,每個人臉上都有一股子朝氣,和西面那個老大帝國的遲暮形成鮮明對比。
孫元起坐在甲板上,望著岸上的日本,心中在想一個沉重的問題:為什么中華民族沒有在全世界變化最劇烈的時候,沒有把握住發(fā)展的最重要時機呢?第一次世界大戰(zhàn)、第二次世界大戰(zhàn),是近現(xiàn)代國家崛起的起點,也是翻身的絕佳機會。中國在這兩場大戰(zhàn)中,都處于戰(zhàn)勝國的地位,卻沒有從中獲得任何實際的好處,平白地為他人作嫁衣裳。之后,還要經(jīng)歷一系列動亂,才有飛速發(fā)展的三十年。三十年,中國終于跟上了世界的步伐,可惜在很多領(lǐng)域喪失了話語權(quán)。為什么這三十年的飛速發(fā)展不能提到二十世紀初呢?這樣的話,中國會不會走上另一條路,從而崛起成為世界強國,使得幾代人提前過上幸福生活呢?
不行!孫元起搖搖頭,姑且不說現(xiàn)在的中國積貧積弱,以及外有強敵,內(nèi)有庸主,關(guān)鍵在于現(xiàn)在民智未開,對于國家的認識還處于蒙昧的狀態(tài),只滿足于吃飽穿暖的小農(nóng)生活;政治制度極端腐化,基本的政令都不能上傳下達;科技落后,大多數(shù)國人甚至意識不到科技對于社會發(fā)展的重要作用,科技是第一生產(chǎn)力啊……
這些,歸根到底是教育的落后。比如現(xiàn)在的中國,還在舉辦科舉考試,學(xué)習(xí)的是四書五經(jīng),考的則是八股文。本來,戊戌變法時要在全國推廣西式中、小學(xué)的,結(jié)果因變法失敗而流產(chǎn)了;作為碩果僅存的京師大學(xué)堂,是中國現(xiàn)代意義上的第一所大學(xué),現(xiàn)在還因為義和團運動而停辦了。這是屋漏偏逢連夜雨,船破恰遇頂頭風(fēng)!
想到這兒,孫元起又搖搖頭:舊中國真是一窮二白!
自己來到清朝,在養(yǎng)活自己的同時,也影響了身邊的幾個人,使得他們過上了溫飽的生活。這就是自己目前所能做的。可是,自己能不能做得更多呢?比如教育更多的人,為苦難的中國貢獻自己的一份力量?可是辦學(xué)場地、辦學(xué)經(jīng)費從哪里來?自己辦的小學(xué)堂和物理講習(xí)所,花費的是稿酬和薪水,而且時間倉促,自己已經(jīng)筋疲力盡,如何把教育辦大、辦好,而不是誤人子弟?
想到這里,孫元起又搖搖頭,一種無力的感覺蔓延到全身:看來自己一個人想改變歷史的走向,或者影響歷史的發(fā)展,還真是困難呀!自從來到清朝,先是著急解決生存問題,之后又是每天給孩子們上課,很少想這方面的問題。如今,身在遼闊的大海上,不再有生存和工作問題的時候,這些奇怪的念頭就涌上了心頭,而且變得越來越迫切。是義和團運動引起的思考,還是去國懷鄉(xiāng)的惆悵,又或者是在橫濱看到的一切刺激了自己?
時值六月初,天氣晴好,氣溫宜人,在海風(fēng)的吹拂下,仿佛感覺不到時光的流逝。在孫元起坐在甲板上胡思亂想的時候,已經(jīng)到了下午茶的時間,甲板上的人漸漸多了起來,有些人在扶著欄桿欣賞夕陽下的景色,有些人則在遮陽傘下面喝茶聊天。
或許看到了孫元起的憂郁和困惑,一位年近六旬的傳教士走了過來,手里捧著一本《圣經(jīng)》,和孫元起說了一句話,可能是打招呼。
看到有人走近,孫元起從沉思中回過神,看了那傳教士一眼。
傳教士看他沒有說話,又說了一句奇怪的話,孫元起聽不懂的語言。
孫元起用英語說道:“對不起,我想,如果你說英語的話,我應(yīng)該可以聽得懂。”
“你會說英語?那再好不過了!”傳教士在胸前劃個十字,“我可以在邊上坐下嗎?”
“請自便,神父。”孫元起說。
坐下之后,傳教士盯著孫元起:“年青人,我能看見你的軟弱與彷徨。來吧,說給我聽聽。上帝或許會聽到你的心聲,給予你指點。”
孫元起從來都不是一個傾訴欲望很強烈的人,而且,自己遇到的這些和誰傾訴去?于是,他搖搖頭:“恐怕沒有人能夠給我指點。即使這樣,我還是要謝謝你的善良。”
“神說,但要敬畏耶和華你們的神,他必救你們脫離一切仇敵的手。”傳教士顯然不會被這一個小小的挫折所嚇退,他開始長篇大論,“我們都是耶和華牧養(yǎng)的羊群,在這世界上,隨時會被撒旦的使者所迷惑,尋找不到前進的方向。只要我們誠心地做神的子民,向神傾訴祈禱,他便會聽見你的訴求,給予你指點,不至于沉淪……”
從小接受唯物主義教育的孫元起,自然不會被傳教士這套理論的蠱惑。但知道他好心,不忍心落了他的臉面,加上路途寂寥,便和他有一句沒一句地他閑聊。
“……說出你的困惑吧,孩子,上帝對于人類的指示都記載在《圣經(jīng)》中,現(xiàn)在由我來陳述給你。”
“什么,上帝對于人類的指示都記載在《圣經(jīng)》中?”孫元起不是要和他打嘴仗,只是隨便反問一句,以表示自己在“認真地”聽他說話。
“是的!”傳教士篤定地回答道,他舉起《圣經(jīng)》手臂正好擋住斜射過來的夕陽,迎面看去,很有幾分圣潔的色彩,“上帝所說的,都記載在《圣經(jīng)》中,指示你所當(dāng)行的事。”
孫元起心中一動,向傳教士借過《圣經(jīng)》,在夕陽的光輝中閉上眼睛,默默靜心一會,然后左手隨意翻開一頁,右手的食指在紙面上一點,睜開眼,卻是《創(chuàng)世紀》中的一句:
“拉班帶領(lǐng)他的眾弟兄去追趕,追了七日,在基列山就追上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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