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錢似海沉吟了片刻后說:“我們在唐振的問題上太草率了,結果現在搞得很被動。我們怎么給唐振下結論?怎么面對他的家人?怎么向唐鼎交代?”
“錢書記,我不認為我們做的有什么不對,”俞任反駁錢似海的觀點,“起碼,我們搞清楚了黃鶯一案的來龍去脈,抓到了幕后真兇肖揚和犯罪分子胖子和猴子,又挖出了肖揚背后的主謀唐振。我們有什么不好交代的?怎么他們犯罪,我們倒不好交代了?倒被動了?這是什么邏輯?”
俞任口無遮攔,連珠炮似的追問,振聾發聵,銳氣逼人。
錢似海一怔,不由心頭火起,他為俞任的放肆而惱怒。但是,理智提醒他不應動怒,需要保持著原有的鎮定,考慮自己的身份,維護作為一把手的威嚴。
“俞任同志,我提醒你注意自己的用詞,”錢似海盡管態度平和,但語氣嚴肅地說,“你說說這是什么邏輯?你究竟抓住了唐振什么犯罪證據?唐振在黃鶯一案中,究竟扮演了什么角色?你能說清楚嗎?”
說實話,在黃鶯失蹤一案中,唐振就像是一個魔術師,明明知道事情是他做的,卻又抓不住他的把柄,明知道他在騙你,而你卻無計可施。
俞任感到了這個問題的棘手。他原本寄希望與黃鶯留給戚少康的那封信,但那封信早已被毀掉了。肖揚說過那封信的內容。
肖揚在回答關于黃鶯那封信的問題時說:“我也以為在那封信里,可以提供出逼她出走的真正原因,比如指名道姓說出唐振的名字,就連唐振都是這樣想的。可是沒有,只是說了讓戚少康不要找她,好好生活什么的。”
俞任沒有正面回答錢似海的問題。因為他思考的角度與錢似海思考的角度沒有交集。
就在錢似海和俞任兩個人面面相覷,僵持不下的時候,馮軍給俞任打來電話,報告說唐振死了。
聽到這個消息,錢似海沒有任何表情,也沒有說話。
馮軍接著報告,說唐鼎已經趕到省城,請示怎樣解釋唐振的問題。
“你稍等,我請示一下錢書記。”
俞任把馮軍的問題向錢似海重復了一遍,然后等待他的意見。
錢似海面沉似水,就像什么也沒有聽到一樣,對俞任說的話充耳不聞,只是慢慢地在屋子里踱著步子,一趟,一趟,又一趟。
月上中天,星漢暗淡。
些許的風,從敞開的窗口吹進來,窗下的那棵大樹搖動起巨大的頭顱,發出沉悶持重的聲響。
政治家大多喜歡晚上辦公,據說晚上更容易集中精力,工作效率高。但錢似海從不這樣認為。他主張按照人的生物鐘行事,該吃飯吃飯,該睡覺睡覺,該娛樂娛樂,尤其是主政一方之后,更加中規中矩,不同意破壞既定的平衡。而今天,錢似海則不得不改變自己的生物鐘,點燈熬油,連夜開會。
今天晚上的常委會就一個議題,即以什么樣的角度為唐振收場。因為唐鼎明天駕到,如何跟唐鼎解釋唐振的事情,急需縣委常委們形成共識,拿出統一的意見。
盡管錢似海一口接一口地喝著濃茶,但是仍然上眼皮直打下眼皮,心臟一陣陣緊縮,身體感到疲乏。頑強的生物鐘發出強勁的提示:睡眠期到了。
不知是誰,在往桌子上放茶杯時發出了“嘭——”的響聲,錢似海朦朦朧朧的睡意被瞬間打破了。
錢似海使勁眨了幾下眼睛,深深地吸了一大口空氣,意識又清晰起來。
“現在,無非就是兩種意見,”錢似海見大家也提不出什么更好的思路,就決定快刀斬亂麻,“一是以俞任同志為代表的強硬派,堅持實話實說,對唐鼎同志和盤托出,說明我們對唐振的‘雙規’意見,追究唐振在黃鶯失蹤一案上的刑事責任。另一種觀點是以李森同志為代表的,用俞任同志的話說就是‘息事寧人’派,就是不準備跟唐鼎再提對唐振‘雙規’的事了,畢竟人已經死了。俗話說‘死了死了’,就是有天大的事,對于一個死人來講,也沒有什么實質意義。大家看看,是不是這樣?”
錢似海挺直了身子,一雙大眼炯炯有神,以居高臨下的姿態,非常權威地環顧著在座的每一位常委。
李森悶著頭,把自己的表情完全籠罩在濃濃的煙霧里。他對剛才錢似海把他說成是“息事寧人”派代表很反感。其實,真正想息事寧人的恰恰就是他錢似海本人。李森無非就是按照錢似海事先的交代和會上的提示,順桿說了那么幾句而已。從李森的內心來講,他說非常贊同俞任的觀點和態度的。唐振就是一個犯罪分子,這是禿子頭頂上的虱子——明擺著的,還有什么可研究的?有什么可顧慮的?錢似海不就是怕得罪唐鼎嗎?不就是怕失去唐鼎的這個關系嗎?
“我來說說我的想法。”錢似海的手指,在會議桌上輕輕地彈跳力幾下,語氣沉穩地說,“我們是*人,是成田一方水土的當家人。所以,我們考慮問題,處理矛盾,就不能像古代割據一方的諸侯那樣,只強調局部的工作,局部的利益,我們應該事事從成田的大局出發,從促進成田經濟發展,促進成田社會進步,早日把成田建設成為小康社會的高度出發,也就是要把成田全體老百姓的利益放在第一位。在老百姓的利益面前,沒有第二種利益。”
錢似海之所以是錢似海,就是他永遠都能把自己的角度與成田的角度緊密結合在一起,使你分不清哪個是錢似海的角度,哪個是成田的角度。讓人感到無所適從。
錢似海繼續說:“具體說,我們在唐振的事情上,就存在著這樣的問題。我不否認唐振是有問題的,但是,我們究竟應該從什么角度來處理這個問題。”
“唐振不是有問題,而是罪犯。”俞任突然打斷錢似海的話語,“這是兩類不同性質的矛盾。”
錢似海頗為吃驚地盯著俞任,眼光里惱怒和陌生交織在一起。
俞任的為所欲為,也讓在座的常委們吃驚不小。在成田,敢隨便打斷錢似海講話的人,俞任好像還是第一位。
最后的沖突,發生在錢似海對俞任提出的幾個問題上。
錢似海在闡明了唐鼎的重要性以及淡化唐振問題的想法后,問俞任:“我們是不是應該有這樣的大局觀念?是不是應該按照這樣的邏輯思考問題?是不是應該有這樣的高度?”
俞任輕蔑地一笑,轉而說出了一句石破天驚的話。
俞任說:“我不同意你的觀點。你的大局是喪失原則的大局;你的邏輯是實用主義的邏輯;你的高度是政客的高度。”
此話一出,滿座皆驚,錢似海更是驚愕得說不出話來。
那天,錢似海沒有再說什么。
事后,俞任聽到錢似海對自己的一句評價,雖然簡單但很致命:俞任同志方方面面都不錯,可惜,就是沒有大局意識。(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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