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雷墩暴跳如雷，兩步并作一步，上前揪住浩燃襯衫，拉來就一耳光。接著，雷墩“哎喲我——”慘叫一聲，被浩燃踹中小腹倒在蒿草上，繼而，黑暗中幾個雷墩手下握拳伸爪蜂涌而上。谷盈盈木訥訥，臉色煞白。

“快跑！”王翔剛轉(zhuǎn)身，“哎呀！”一聲就跌進(jìn)泔水溝，沾一身臭泥漿，黑得與夜融合。

浩燃只覺拳腳噼哩啪啦，確切說，是拳頭里有棱角的石塊磚頭，砸得他暈頭轉(zhuǎn)向，呼吸艱難。

雷墩從雜草中爬起，戟指怒目地大喝手下：“打！給我往死打！我有的是錢！”

浩燃聽罷，腳生彈簧似的蹦出包圍圈，一邊怒吼著“有錢我讓你沒命花”一邊撲向雷墩。無奈，浩燃襯衫被身后嘍啰扯住，一拳打空。雷墩驚魂稍定，隨繼飛出一腳。浩燃在嘍啰的扭扯中趔趄兩步，胸脯戴著一清晰肥胖的鞋印，仰面栽倒。嘍啰鬣狗撲食般群涌而上，拳腳滂沱，兜頭淋下。

千鈞一發(fā)之際，一女孩帶哭腔的吼聲使這星子高懸黑天鵝絨夜幕下的一切，戛然而止：涼風(fēng)，落葉，腳步，呼吸。那一腔盤結(jié)的抑郁，一腔糾纏的酸楚，都裂成碎礫成齏粉成潮水，瀲瀲滟滟粼粼渙渙地淹沒冰封一切。浩燃心中沉入種莫名感傷，如醇如泉，淡淡猶如許渾的《早秋》：遙夜泛清瑟，西風(fēng)生翠蘿，殘螢棲玉露，早雁拂金河。

人們不約而同將視線定格在雜揉月光與燈光的胡同口，昏黃中曲藝風(fēng)塵仆仆，站在老態(tài)龍鐘筋骨畢露的垂榆下喘吁吁喊道：“雷墩，你到底要怎么樣啊！”

“告訴他，你是誰馬子！”雷墩從黑暗中崛起，那無恥猥陋的形象，儼然一抗戰(zhàn)時賣國賊，一文革時喪家犬；嚴(yán)打時抓個百余回都不冤，一望而知，他不啻為漢奸，且還強(qiáng)奸，強(qiáng)奸了漢奸在廣大群眾中的美麗形象。

垂榆枯黃稀疏的葉片隨風(fēng)振翅，蟋蟀鳴蟬般聒耳，曲藝蜷身抱膝，緘默無語，她哭了。

“曲藝——”浩燃含腹高喊，“他說你是他的女友——我不信——告訴我，你不認(rèn)識他，他是在胡說，這不是真的！”

“是——這是真的——”曲藝霍然起身，歇斯底里地哭喊，“我喜歡他，我是他的女人。”

浩燃只覺內(nèi)心瘛疭，天地倒懸，恒星塌縮。

路燈桿撕裂的秋風(fēng)嗚嗚咽咽地吹動曲藝凌亂的發(fā)，皎潔蒼白的月光中，曲藝凄楚而憂悒的漣漣淚滴，漸次滑過臉頰。

浩燃垂頭，手拄墻。警笛聲遠(yuǎn)遠(yuǎn)被吹進(jìn)胡同。雷墩脧眼手執(zhí)電話的盈盈，然后，向嘍啰打個“撤人”的手摯。在行經(jīng)浩燃面前雷墩攥把鈔票指他鼻尖，飛揚(yáng)跋扈地說：“用錢就能砸死你，和我雷墩斗，你有這實力么！”言畢，將鈔票甩在浩燃頭上，訕笑著摟上曲藝，在淅瀝蕭颯的飄葉中浩蕩而去。

浩燃肌腱勃怒，手指不覺從墻壁摳下塊濕滑的苔蘚。他望見曲藝轉(zhuǎn)角消失前那一泓哀怨的秋波，同時，也望見，迂回漩渦中一幅恬靜優(yōu)美的畫圈被污濁吞沒。他感覺渾身虛脫，輕軟如縑帛，他原地打個趔趄，盈盈忙趕來攙住浩燃胳膊。浩燃深吸口氣，看看巷口那盞路燈，又仰視繁空，暗自喟嘆：孤燈陋巷蜷影怯，星光云漢長空瀉，自古月圓終相聚，何故暌離在今夜。

浩燃腦中凌亂閃爍出與曲藝的瑣碎畫面，甚至夾了凌兮，像一串舊照，被淚水浸泡得褪了顏色，而愈加清晰的，卻是背面飽蘸血淚撰下的祭文。浩燃忽感這的秋風(fēng)太凜冽，明月太刺眼，于是，踉蹌著向那片溫煦潤澤的燈光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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