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開藥畢,浩燃還觀賞了錦鯉池、熱帶魚和室內(nèi)花卉,然后帶身濃郁藥水味推開厚重的玻璃門。
在曠院稀稀拉拉的人流中,他見到一個雪紡綢短裙發(fā)挽鬏髻的中年女人戴著小十字架吊墜的白金項鏈,拎袋食品朝住院樓一邊去。
那絳紅嘴唇和那鳳眼蛾眉使浩燃瞬間想到凌兮,多么相像,他不知不覺跟在后面。
穿過僻靜的林蔭甬路——如果單看到這風姿綽約的中年女人或單碰到那步履蹣跚龐眉皓發(fā)的老人的話,也許就錯過了,必竟他不甚相信世界會如此之小。
可當他望見中年女人商量著拔掉煙斗從特護手中攙起那鬢稀白霜的龍鐘老人時,他剎那間清楚——那正是移民國外的凌母攙著凌兮的姥爺。
霎時他仿佛脫枷解縛的鳥、又像脫軌而出的車,撇開藥疾奔過去抓住凌母胳膊,“阿姨我是沈浩燃,你看看我是沈浩燃我想去見兮兒。”
凌母此次回國就是想趁老人稍微康復些把他和不諳事的兮兒從姐姐家接走,兮兒在幾年前醫(yī)院大火中被消防兵即時救出只烤壞了嗓子、臉和身子,算是不幸中的萬幸,可萬幸中的不幸是凌母包車安排兮兒到北京治療的途中司機因疲勞駕駛在霧天的高速路上出了事,兮兒頭部重傷,救醒時儼然連母親也不認得了。已有新歡的凌母為獨占兮兒索性撒個彌天謊,回堡迪市親手操辦了假葬禮。果然凌父“喪女”后不再糾纏。如果姥爺不是想這外孫女想得食不甘味的話,凌母是絕不放這不記事的凌兮回國的。她希望那葬禮能葬掉凌兮那段走錯的路,一切都將重新開始。愧疚的她會去彌補、去盡一個媽媽的責任讓兮兒重新做個好女孩。她當然知道沈浩燃——這個火災后急救時兮兒一直念叨的名字,這個兮兒已記不起一切卻仍能在本子上不知不覺寫出的名字,但她不準許任何人破壞兮兒現(xiàn)在開心快樂充滿陽光的新生活,所以,她極具期騙性地甩了浩燃一耳光,接著淚如雨下。
浩燃是在凌晨才坐上通往堡迪市的列車,途中免強吃點魷魚絲和羊角面包卻還都吐了。
他認為那個噩夢就是個暗示,他相信凌母的話——兮兒已經(jīng)不在了,可他無法接受。終于在翌日那水浴清蟾、葉暄涼風的夜晚到達兮兒凄涼寥廓的墓地,看到墓碑上兮兒遺照——如花笑靨中依舊蓄滿著淡雅情愫,蓄滿著沁人心脾的旖旎憧憬。浩燃十指緊緊抓住了頭發(fā),不知是笑是哭。
此后,浩燃拎著噴壺和小鏟每天都來,然后守墓邊仰眺天際,從晨曦噴薄到暮煙凝碧,一坐就是一天。守墓老頭以為這是盜墓的,想幾十年也不曾遇見這等大事,激動得心驚內(nèi)跳,現(xiàn)買個望遠鏡天天趴窗望他;手機都設了快捷鍵,天天電話向組織報告情況無異常,被組織罵了個摸門不著。直到半余月這穿ppg黑牛津紡襯衫的男子離開了,老頭才好奇地來到鐫刻隸書“凌兮”的墓邊,發(fā)現(xiàn)多了一圈蝴蝶花,還有小白花,馥郁芬芳的小白花。
浩燃離開時正值高考,隔離帶外煙塵斗亂萬頭攢動,家長無數(shù),拉著各校標語的小攤無數(shù),西裝革履的偽知識分子彬彬有禮地喧發(fā)著各校招生簡章。
一社會憤青拿招生簡章擤鼻涕說:“md,現(xiàn)在這大學跟似的,給錢就讓上!咱們上學那時還都暗娼呢,沒路熟的,你有錢都不知道往哪送!”
“你見過這么貴的雞么?”旁邊青年吐口濃痰,“你看這民辦大學貴得都不要臉了,明碼標價跟賣文憑似的——這點,國立的大學就比它們強。”
“強什么強,國立那是暗里做娼婦明著裝貴婦,更黑!錢到位了統(tǒng)招的專科變本科,還能讓你在大學生網(wǎng)上查到?!?
浩燃正聽,也被塞個色彩鮮艷一片蠅頭的招生簡章。
細觀,瞿然而驚:是北京一學院,引入國際三加二辦學模式,國內(nèi)留學,畢業(yè)竟能拿國內(nèi)國外五種均被承認的文憑。
“這種學校不能信啊,騙人的多?!币毁u汽水慈眉善睞的阿婆說,“小伙子,我看你不像是這的高中生啊!”
浩燃買瓶冰鎮(zhèn)花生露,喝一口,“我已經(jīng)上大學了。”
“好孩子??!”阿婆熱情而羨慕,“你上的是什么大學???”
“華溥師大!”
“哎呀那是個不錯的大學,有名啊,我聽說快是省重點啦。好啊!真是好孩子?。∩狭舜髮W呀這輩子就不用愁啦!”
浩燃退瓶啼笑皆非地離開這稠人廣眾之地。
背脊汗涔涔的浩燃繼續(xù)朝前走,樓廈屹立塵煙滾沸,八衢九陌人車如流。
梅源路角,衣縷瘡痏的乞丐匍匐著逗笑;世紀場上,華衣光鮮的戀人摔打著斗嘴。潦草呆滯的婦女。躊躇滿志的老人。川流不息。人們打電話打的士打情罵俏打了嘴巴,看手相看表演看盡繁華看枯了眼。一切都縮小成陌生而斑斕的點,落進瞳孔,卻燙瞎了雙眼。浩燃抬起褶裥棲伏的襯衫袖擦擦鼻梁,然后掏出手機長按開機鍵,屏幕一亮,閃出行字:知道多臟多。接著,短信蜂擁而入。
許幽涵:我打了好多天你的電話都是關機,你在哪啊!谷盈盈來公寓找我,懺悔了,我原涼她啦!你知道嗎,我們在校外那家小店吃水煎包的時候,她哭啦。我追問她,才知道是你倆最后一次單獨吃飯的地方。當時才開業(yè),現(xiàn)在人可多啦!她是真的喜歡你,她會做個好女孩兒噠!回來吧,咱們一起辦個詩社,像從前一樣,讓你做社長好不好。嗚——。我清楚,你是討厭那些人的,別在那條路上走遠了啊。你知道嗎,華溥師大新來的校長,把你列在全學校十大重點調(diào)查對象之首,領導開會研究你一下午??!馬上要年未統(tǒng)考啦,快回來吧,我們都很想念你啊。
光標下翻,小塵短信:大哥上哪去了,華溥新來那年輕的大?!靶鹿偕先稳鸦稹?,先tm查咱們。我讓底下兄弟都做假證,一個出事的也沒有。法制社會嘛,要講證據(jù)。二筒說,大一這么多弟兄,要開除就一起開,否則動誰都不好使,哈哈你這小弟驢氣呀!還有鬼叔出來了,帝都馬上要開業(yè)啦,禿鷲急壞了,來找你好幾回。打理帝都絕對肥差,一年十幾萬的分紅,可不能讓這肉順手溜啦!底下兄弟知道哥哥接管帝都,可都高興壞了,要給哥哥慶一慶哪。
路旁,樹影婆娑,風過,枝葉窸窣。
浩燃前行,非子的信息:哥哥什么時候回來,可想死兄弟了。有一事,哥哥別罵我。那天鐵佛在錦花宛酒店喝多了,黏黏糊糊的,對你蕭妹妹動手動腳,被池云罵了。結(jié)果他甩了池云一耳光,硬把蕭蕭弄千鶴賓館去了。我和池云到那兒時蕭蕭抱著燈芯絨上衣不從,臉都被打腫了。我一沖動,把鐵佛廢了,這輩他站不起來了。池云和我家都花點錢,鐵佛家嫌少,想要報案。后來,蕭蕭鬧著要起訴他,鐵佛家也覺理虧,就退學回家了。我承認,我狂躁了,又兇殘了,大哥是南門無冕老大,你回來,兄弟絕對戒驕戒躁。其實我清楚哥哥,但走上社會,再有潔癖的人也要忍受被無數(shù)臟手摸,摸習慣了,也就不覺臟了。話糙理不糙,哥哥早點回來,兄弟等著給你接風。
后面是王翔、蕭蕭、阿骨、小嘎等,像蟒蛇的脊椎骨一節(jié)節(jié)緊挨著。浩燃讀畢,按了刪除鍵。
松軟泥土上留下串清晰腳印,他蹬上白底黑紋凌空高懸的烏石橋,雙腿貼著雕刻祥云圖案的柵欄板。
手機已經(jīng)100%刪除完成,屏幕恢復到雨夜背景,一行行小白字錄的是浩燃高中舊作:
木格窗外是巨大墓穴邪惡在棺槨中肆虐墨染的蒼穹瀑布般傾瀉,殘弱星光泯滅。
淵藪中飄落的雨絲,淅淅瀝瀝濃云中囚囿的閃電,想脫缷卻卸不去束縛和邪惡。
喧嚷的寂寞中悶雷怒吼著,在天邊恕吼著!
浩燃眼前塵緣萬象、逝川千帆。他飛快按動鍵盤,詩尾又多了句:我知道,原來它不屬于這個世界。
然后浩燃一揮臂,將手機扔進洶涌翻騰的泥沙色河水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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