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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二月二十八日。
子時三刻。
南京。
夜色深沉,萬籟寂靜。
夜色為這座曾經作為大明帝國首都數十年的宮城,蒙上了一層幽深莫測的帷幕。
白日里莊嚴巍峨的奉天殿、華蓋殿、謹身殿,此刻在墨色天幕下靜默矗立,顯得格外森嚴冰冷。
飛檐枓栱在月色下投出扭曲的暗影,檐角的脊獸凝著霜華,如同守護著某種即將消逝的宿命。
北風呼嘯著掠過空曠的丹陛與御道,在重重殿宇間卷起一陣陣刺骨的寒意,吹得檐下孤零零的燈籠搖晃不定,在宮墻上投下破碎而凌亂的光影。
文華殿、武英殿、文樓、武樓,這些曾經運籌帷幄、講經論史的樞要之地,如今在冬夜的黑暗里不見燈火,唯余清冷。
漫長的宮廊間,只有幾個值夜的老宦官蜷縮在角落。
他們渾濁的眼眸低垂著,守著微弱的燈焰。
與這座皇城一同,等待著注定到來的結局。
暖閣內,炭火在獸耳銅爐中偶爾發出“噼啪”的輕響,卻驅不散那彌漫在空氣里的沉重與寒意。
朱聿鍵平靜的坐在鋪著黃緞的御座之上,背脊挺得筆直,仿佛依舊保持著天子的威儀。
暖閣之中,內閣輔臣們盡皆垂首,等候著朱聿鍵,最后一次行駛皇帝的權力。
朱聿鍵的指尖微微顫抖,輕輕的拂過了身前御案之上那封剛剛書寫完畢、墨跡尚未全干的詔書上。
詔書的卷首,一行行文字清晰的映入了他的眼簾。
“朕聞天命靡常,惟佑有德。仰惟太祖高皇帝掃清胡元,肇基華夏。二百七十五年歷數攸歸……”
他的目光緩緩掃過這些字句,每一個字都像是有千鈞之重,壓得的呼吸越發的沉重。
終究……
還是走到了這一步。
這個念頭在朱聿鍵的心頭緩緩滾過,帶著一種塵埃落定的沉重,也帶著一絲早已預知的疲憊。
川陜光復。
紛亂的天下,重歸一統。
這是,何等的煊赫武功。
捷報傳至南京,舉城歡騰……
不,是舉國沸騰。
也正是在那萬丈榮光之下,陳望從權傾朝野的燕國公,正式晉位成為了——燕王。
燕王!
自太祖高皇帝開國以來,已有二百七十五年。
這二百七十五年間,無論是開國勛貴還是中興名臣,從未有過任何一位大臣,能在有生之年被晉封為擁有封國、形同古之諸侯的王爵。
這不僅僅是一個爵位,這是一個信號,一個比任何刀劍都要鋒利的信號。
隨著陳望晉位燕王,他那本就如日中天的聲望,徹底達到了無人能及的頂峰。
于是,勸進之聲如潮水般涌來,從朝堂到軍營,從士林到市井,天下鼎沸,四海矚目,八荒共推。
那已不是暗流涌動,而是滔天巨浪,是萬眾一心的民意,是天命所歸的具象。
勸進之聲天下鼎沸,四海矚目,八荒共推。
這已不是暗流,而是淹沒一切的滔天巨浪,是裹挾著所有人的大勢。
他知道,不是陳望迫不及待,而是大勢如此。
時勢推著陳望,也推著他,一步步走到了這御案之前,這詔書之側。
時代的洪流裹挾著個人的命運。
被時代裹挾的命運只能隨著時代沉浮。
朱聿鍵閉上了眼睛。
眼瞼合攏,遮住了外界的一切,卻阻不住腦海中翻涌的過往。
從一開始,他就知道。
知道自己是一個傀儡。
從被陳望麾下甲士從“請”到南京之時。
在那場倉促卻無人敢質疑的登基大典上,穿上這身仿佛帶著無形枷鎖的龍袍時,他就清楚的知道自己的位置。
龍椅之下,那位身形挺拔、目光銳利如鷹的將軍,才是這南京宮城、乃至這江山真正的主宰。
陳望的身影,如同此刻窗外搖曳的樹影,無處不在,籠罩著這座宮殿的每一個角落。
朱聿鍵深深的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