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顏真卿咂了咂嘴,將胡麻餅的餅屑從嘴角抹去。
比起賀知章、張旭,他要清閑得多,因為他還在等候任命,現在賦閑于京城中。相得昨日在葉暢那邊看到的“班門弄斧”四個字,他就有些神不守舍:張旭只是覺得那字有些他的筆味在內,他自己卻覺得,那四字的字形,實在是畫在了自己的心坎之上。
他并不知道,這就是后世鼎鼎大名的“顏體”,原本是他自己一手完善的字體。但他能體會到,葉暢的那四個字,得了這種字體的形,卻尚未得神,這種字體的神,仿佛在他的胸腔中跳躍,隨時可能飛出來。
不過還不夠,只是四個字,遠遠不夠……今日總得想法子,讓那葉暢多寫幾字。
想到這,顏真卿吩咐道:“去買些香燭紙錢,我去拜祭一個人。”
“顏清臣,你這是去何處?”
他才出門,便見到迎面數人過來,為首者面色靛藍,看不出年紀,見到他后遠遠地拱了拱手,向他打招呼。
顏真卿認識他,乃是盧杞,緊接著,便看到盧杞之后所立之人,看身份地位,還在盧杞之上。
盧杞此時尚年輕,性子也較急,與顏真卿打了聲招呼之后,回頭便道:“大郎,此人便是顏清臣。”
被稱為大郎的人已至中年,神情略有些倨傲,頷首不為禮,對著顏真卿道:“原來你便是顏清臣……今日我欲于西市宴客,顏清臣可來作陪?”
顏真卿沒有直接回應,而是拱手:“仆正有事,實是無暇分身。”
“顏清臣,你可知這位是誰?當朝左相李公之子,如今任朝議大夫、太常丞的李公諱霅者是也!”
左相即李適之,這個人便是李適之的兒子李霅。顏真卿有些訝然,他聽聞這位李霅甚是好客,因為李適之位高權重的緣故,眾人紛紛趨迎于他。只不過顏真卿與他交往得少,此次在長安并未去拜會。
李適之與賀知章交情菲淺,二人都喜杯中之物,向來是酒友。張旭是賀知章親家,而顏真卿又跟著張旭學習書法。故此,從朝堂上的立場上來說,顏真卿與李霅應當比較親近。
因此,顏真卿向李霅拱了拱手:“顏某眼拙,今日得見李大郎,實是快慰平生。大郎相邀,顏某原是不該不知進退,然則已經約好要去拜訪客人,只能向大郎告罪?”
“什么客人這般要緊,連大郎的宴都不去赴?”盧杞不滿地道。
顏真卿看了盧杞一眼,心中頗有些不恥。
盧杞祖父曾任宰相,父親盧奕如今是鄠縣令,因為離著長安近,盧杞時常在長安淹留,而不是隨父親上任。他如今尚年幼,才十六七歲,卻已經熱衷于交游權貴。
而且他的性子偏狹,臉上巨大的胎記,讓他更容易遭到別人嘲笑,這讓他更急于表現自己。顏真卿已經年過三旬,到了人生中年,對于這種性子的少年郎,他看得甚為透徹。
無非就是想要拍李霅的馬屁,進而為自己謀進身之階罷了。年紀輕輕,不用心于學問之上,卻一昧鉆營,實是讓顏真卿覺得,墮了乃父祖之名。
“是一位外地來的朋友,頗有妙趣,姓葉,名暢,行十一者。”顏真卿答道:“昨日賀公、張公與我一起見的他。”
“哈哈,你不早說,今日大郎要請的客人便是他了。”盧杞撫掌笑道:“賀賓客對左相盛贊其人頗類李泌,左相又對大郎說了,大郎便想見一見這位少年俊才。”
提到“少年俊才”時,盧杞頗有些嘲諷之意,當初李泌有神童之名,結果還不是一個道士身份,直到近年才成為東宮伴讀。雖然賀知章在李適之面前盛贊葉暢,但賀知章喜歡獎掖后進是出了名的,盧杞對于這種贊美,其實打心眼里不服氣。
“既是如此,且待我去拜會他后,便引他一起來見。”顏真卿道。
“同去,同去。”盧杞嚷道。
眾人是唯李霅馬首是瞻的,李霅矜持地微微點頭,表示同意盧杞的建議。
李霅心中對葉暢并無多少期待,只不過是為了他老子拉攏人才,所以才猥自枉軀,以求禮賢下士之名。顏真卿見他們這模樣,心知今日想要安靜習字是不可能了,只能與他們同行。
當他們來到保寧坊,才知道葉暢并不在此,而是去了新昌坊,再轉到新昌坊時,天色都已經是傍晚。
可是到青龍寺,卻發覺葉暢也不在此處,聽得僧人說,葉暢跟著一群市井少年跑到寺后去了。
顏真卿心中不免有些奇怪,葉暢此時不在替兄長守靈,卻跑到寺后做什么?
他自己便有兄弟,而且兄弟間的關系還非常好,因此對于葉暢為兄正名之舉,他是甚為欽佩。他來此祭拜,為了那字體是一個原因,還有一個原因就是葉暢的兄弟之情。
“呵呵,顏清臣,這靈柩里是那位葉十一郎什么人,為何他不守靈,卻跑到寺外游玩去了?”盧杞此時不陰不陽地說道。
顏真卿沒有回答,畢竟他與葉暢也不熟悉,只是愛葉暢的字體,所以才來拜訪罷了。
此時旁邊一人接口道:“世人多當面一套,背后一套,表里不一者比比皆是。賀公終究年邁,怕也有老眼昏花之時,誤將糞土糊上墻啊。”
他嘴中譏嘲諷刺之意,怎么也都擋不住。顏真卿記得方才他自我介紹,姓元,單名一個載,字公輔,其人屢試不第,所學為道家諸子之書。他此時來長安,正是聽聞天子欲下詔開科考道家之說,到京城之后,也免不了要奔走于權貴門下以期得進身之階。
顏真卿也沒有多說什么,只是心中對葉暢的懷疑又多了幾分。
“莫非這葉郎君是個嘴巴上說得好聽,實際上卻沒有兄弟之情的人?”顏真卿出了寺廟后門,便聽得一陣喧嘩鬧笑聲,這讓顏真卿眉頭皺起,所積累的懷疑達到了極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