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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一生,無論如何,我不會讓你孤行的。”那人說。
“可是,我想看清你。”寶鈴急切地說。
“好啊,你看,光明就在前面。”那人說。
寶鈴向前看,遠處果然出現了一點白光。
“記住,這一生,我是絕不會讓你孤行的。”那人又堅定地說。
“我們快跑吧——”寶鈴迫不及待地加快腳步,最后小跑起來。她想看清那男人的臉,因為她感覺到,他們之間一定有著某種密切的聯系。他一出現,她的心就痛起來了。唯有深深相愛的戀人之間,才有這種獨特的感應。
從他與那聲音的對話中,她聽得出來,他即將為了伏魔而獻身,他們之間可以相處的時間已經不多了。正因如此,她才要快步跑出去,把他仔仔細細地看個清楚,永遠記住自己愛的人是什么樣子的。
忽然之間,寶鈴腳下一絆,不自覺地放開了那人的手。
等她站定,伸手打撈,卻發現那人不在身邊。
“你在嗎?你在哪里?你在哪里……”她惶恐而疑惑,連叫了十幾聲,但卻得不到任何回應。
“你在哪里……”她試探著后退,把雙臂伸展到極限,但卻摸不到他,身邊只有深邃無比的黑暗。
“你在哪里……”她的情緒突然崩潰,為那個叫不出名字的男人而失聲痛哭,淚如雨下。
“你……你是誰?你是我生命里的哪一個人?為什么不讓我看到你的臉……上天,你為什么要捉弄我,把我拉到黑暗中來,讓我聽到他、摸到他,卻不讓我看清他?甚至……甚至……不讓我知道他的名字……上天……”
“我是哭著醒來的。”在這段敘述的最后,寶鈴輕輕地、傷感地說,“每一次都把自己苦醒,每一次都無法讓這個夢斷得更晚一點,無法堅持到我們攜著手走到那個有光的地方。每次醒來,我的胃都在絞痛,翻天覆地地痛。”
黑暗中,關文覺得自己的眼角有微微的濕潤,為了寶鈴,也為了自己。
“可是,你有高翔,不是嗎?”他問。
“是啊,有高翔,那又怎么樣呢?”寶鈴哀傷地嘆了口氣。
“那只是夢啊,別難過了好嗎?”關文勸慰。
寶鈴更深地嘆了口氣,喉嚨哽噎,好一陣之后,才用帶著淚聲的鼻音回答:“那是個夢,但卻是另一段更深噩夢的開始,血淋淋的噩夢——前一個夢,我只會身心疲憊,五臟絞痛,但后一個夢,卻讓我恐懼得魂飛魄喪。”
關文向前走了一步,因為他又感覺到,寶鈴的身體仍然在顫抖。
“不要過來,你會破壞了我的夢。”寶鈴立刻說。
關文僵住,渾身的熱情突然降落到冰點,強笑:“我只是想給你一點溫暖。”
寶鈴隨即解釋:“你別誤會,其實我很感謝你對我的照顧,你是一個好人。但是,我預感到,你會毀了我的夢。這么多年,我對那夢,已經有了深深的依賴,一旦失去它們,我不知道自己的生命會不會出現可怕的空白斷層。為了它們,我可以禁閉自己的感情,不讓外人闖進來……
關文在心底默默地問:“那么高翔呢?他不是你的男朋友嗎?難道連他也沒有闖入你的感情世界嗎?”
“每個人,每一天都要有八小時以上跟自己的夢為伴,如果一個夢反反復復出現,它是不是想帶給你什么?告訴你什么?我不知道,我不知道,唉……”寶鈴嘆氣。
“對,夢是人類潛意識層面的特殊活動,它想告訴你的,也一定是潛意識中想告訴你的。說吧,我在聽。”關文低聲說。
“在后一個夢里,我看到了一具白骨。”寶鈴的聲音再次顫抖起來。
“不要怕,就算是阿鼻地獄、無間陰曹,也并非是真實的,只存在于思想中,該走的都走了,該發生的都發生了,該過去的也都過去了。”關文說。
寶鈴似乎沒在聽他說話,只是低低地倒吸涼氣。
良久,寶鈴開始了低沉而緩慢的敘述——
那具白骨是捆綁在一根鐵柱上的,白骨和鐵柱的背景,是無限高遠的天空和云彩。在很多記錄片中,寶鈴看到過骷髏或者人體標本,那些東西應該是灰色或者象牙白色,關節之間由塑料螺絲固定,并且骷髏很少是完整的,總會有某些部位是缺失的。而且,骷髏只有伶仃的骨架,所有內臟、皮肉、筋絡都是不可能存在的。
這一次,她看到了一具完完整整的白色骷髏,骷髏上還帶著絲絲縷縷的筋肉和血跡,更可怕的是,骷髏的內臟仍然存在,只是體外的皮肉被貼著骨頭剝離。她見過斷肢者,斷肢的白生生骨頭茬從體內直戳出來,那種怵目驚心的感覺,是任何電影道具、化妝效果所不能比擬的。
那么,現在她看到的,比一萬根斷肢帶給她的更震撼。
骷髏的眼珠居然還在轉動,充血鼓脹,看著旁邊的三個人。
三個人手里都握著尖刀,正繞著這骷髏慢慢轉動,空著的那只手撫摸著骷髏的身體,似乎正在忖度在哪里繼續下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