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喜墨娘怕外孫再去闖禍,趕緊閂上了門。武團長倒沒有阻止,他望著虛空,琢磨著夜里去闖活人坑。喜墨娘進屋去,一陣翻箱倒柜,端出一杯水來。
“我不渴?!蔽鋱F長道。
“這是那符水,你娘只喝了半杯?!崩先藟旱土寺曇舻?。
“……”武團長看了看茶杯,杯口上還有小塊的靈符灰燼粘在上面。他有些驚訝,像打量怪物一樣打量喜墨娘。
喜墨娘將符水遞給武團長,她哽咽著說:“喜墨是你娘,也是我閨女?!?
武團長在他娘死后,一滴眼淚也沒掉過,他一直以為自己是一個人孤單的在反抗,這時候,他發現還有人站在自己身邊,這個矮小、粗陋、他原以為勢力且懦弱的老太太竟然掩藏得這樣深。武團長先笑了笑,繼而“哇”地大哭起來,像個孩子般肆無忌憚的哭出聲來。
喜墨娘仍舊輕輕地一下一下地拍他的肩膀,絮絮叨叨地安慰他。
哭了好一會,武團長將符水遞還給外祖母,“姥姥,還是你來存放吧,咱等著張元昭回來?!?
喜墨娘接回符水,仍舊端回里屋,武團長這時道:“等等!”
喜墨娘詢問地看著武團長,武團長從懷中掏出一個水囊,從茶杯里分出一半的符水倒進去,塞緊了木塞,放回懷中。喜墨娘笑著撫了撫武團長的后腦勺,然后將剩下的少許符水放回到盛放針頭線腦的竹筐里。
轉眼到了喜墨死后的第十三天。錯過了頭七,武團長要在二七上多為母親燒些紙錢,天師府內各種祭品齊全,可他不愿見山上的族人,一大早便出山去買燒紙。
等武團長買了燒紙回來已經天黑,他進山來,遠遠聞到焦糊氣,轉過山腳,看見許多人圍在他的茅草屋處,而茅草屋已經不見了,地上只剩下些焦木殘梁。
族人自動讓出一條道路,武團長踢開地上救火的水桶,他抓過一人族人問道:“姥姥呢?”那人搖搖頭。武團長再抓過另一個問,另一個只顧往后退。
火早已熄滅,武團長撥開濕漉漉的灰燼,在里屋的角落里,找到姥姥佝僂成一團的尸骸,而盛放針頭線腦的竹筐和符水自然尋不到了。武團長怒意沖天,他掃視著眾人,“我若不下山去,是不是也會燒死在這里?”
沒人回話。
“姥姥的喪事你們費心了?!蔽鋱F長說罷轉身下山。
張氏族人以為武團長悲憤交加,此一去或許永遠不會回來,不想武團長很快便帶著怒火潛回。
龍虎山冬天有些陰冷,但很少下雪,這一年卻離奇的下起了大雪,正逢臘月二十九,除夕夜,雪伴著風呼嘯而下。
道人大多下山去和家人相聚,山上僅剩下十數名值守的鰥孤老道。晚上用膳過后,道士們聚在萬法宗壇做晚課。
天師府后廳的廂房的門窗單薄,怕不能困住人,而賈氏有晚膳后到萬法宗壇內正殿西側的玄壇殿稍坐的習慣,此殿夜不宿人,每逢冬季門窗鎖死。這是武團長期待已久的時機。
武團長潛伏在干涸的水池里,他眼看著賈氏走進玄壇殿,周遭無人,武團長一手拎著一捆早已準備好的秸稈,彎腰踮腳跑到殿外,將秸稈架在鎖死的窗子下。迅速跑回,再拎過兩捆秸稈,如此幾趟,已將殿外門窗下面都擺滿了秸稈。他又從懷中掏出一團浸了油的麻布,繞在一根長桿上,制成簡易的火把。之后便背著風蹲在窗下點燃麻布,輕走幾步,順著風將一排秸稈盡皆點燃。
火借風勢騰騰燃起,轉眼間連成一片。玄壇殿內很快傳出武團長期待的尖叫聲。
山下不時地響起爆竹聲,在這個萬家歡樂的夜晚,武團長孤身一人頂著風雪,踏著大步,下龍虎山來。從此,他再也不是張金栓,他為自己更名為“武興華”,投軍入伍,輾轉來到蜀地,編入饒國華部下。二十年間,他大小仗打了無數,幾次重傷將亡,所幸都熬了過來,一路從炊事兵升職到團長。
可是他一直不知道,他這一把火,毀壞重寶若干、燒毀靈符無數;他這一把火,引得江湖動蕩、妖魅叢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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