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顧如心頭一跳,咬著半個餃子的圓鼓鼓的嘴,好像都忘記咀嚼了,瞪著一雙杏眼看著章序瑜。
她怎么忘記了這還有個罪魁禍首!原主一個技術工程師,轉正后一個月工資35塊錢,雖然每月交給媽媽20塊錢,還有15呢,就是這個禍首要去港城,原主在工廠里借了兩百塊錢,最近家里正是用錢的時候,又不想讓媽媽擔心,自己每月從伙食費里扣出來還錢!
給自己餓出了浮腫病!
章序瑜見她這樣子,也沒再說什么,將原先的飯盒拿起來,“這個我拿去給元莉。”說著走了出去,“元莉,剛愛立頭疼,這餅還沒來得及吃,你趕快吃了吧,天熱,別放壞了。”
門外王元莉正在收拾著一個綠色軍挎包。
顧如從自己的情緒里抽出來,朝客廳看了她一眼,鵝蛋臉,柳葉眉圓杏眼,腮邊掛著淡淡的小梨渦,身材高挑,放在哪個年代,王元莉都可以稱一聲“美人”。
而就是這個長得像蘋果一樣甜的姑娘,未來會在背后對原主下狠手。
王元莉見門打開,也看到了顧如,笑道:“愛立,我準備周六回家,你這包借我用下唄!”
顧如就看到客廳里的兩個柜子門都開著,顯然一個是她的柜子,一個是王元莉的,有些不高興地道:“不行,我下午就得回家呢!”
“哎呀,你家那么近,需要裝什么東西,我家太遠了,不背包,好多東西帶不了。”
顧如淡道:“床單一裹,多少東西裝不了,這柜子怎么這么亂呢?”這時候很多人打包裹就是用床單。
王元莉一時有些語塞,也有點意外。沒想到沈愛立會拒絕,以前她和沈愛立借個衣服鞋子,沈愛立沒有不答應的,所以她有時候也樂得和沈愛立處好關系,畢竟這大小姐自己不怎么花錢,但架不住有個舍得給她買鞋買衣服買雪花膏的媽媽。
章序瑜笑道:“元莉,你這周回家干啥?你姨又要給你介紹對象?”
王元莉“嗯”了一聲,臉微微紅了一點,嗔道:“大驚小怪的,我哪次回家,我家那些親戚,都要我去相一下。”她面皮好,莫說家里,就是廠里惦記她的工人也不少,這一回聽說是個干部,她想捯飭好點,剛按捺不住在沈愛立的柜子里看了下,沈愛立有好些好東西,準備這次回去的時候,悄悄帶幾件衣服,越想心越癢,趁著沈愛立在睡覺就翻了起來,好巧不巧,被章序瑜開門撞見。
顧如見序瑜在和王元莉聊,看著隨意一般將綠挎包拿進了臥室,翻出里頭夾層的一把小鑰匙,打開書桌的抽屜,幾塊錢,幾張糧票,旁邊還有一枚綠花兒色的小布袋,里頭是一枚圓潤的羊脂玉平安扣,系著黑色的繩子,抽屜最底下是一個墨綠色的日記本。
顧如翻開看了看,日記記到魏正不知道有沒有成功到港城,顧如眼皮一跳,忙合上,塞進了帆布包里。
捏著鑰匙的手心不由發汗,也許就是這一次,這本日記被發現了。
第二章
“我發出了信,卻得不到回音,像在森林中呼喊失去的朋友,不,呼喊還有回聲,而我連回聲也聽不到。”
“收到了阿正的信,回信本想刺幾句,以維護我那不甘的自尊心,只是想到他的處境,又情愿讓人家笑我,也不要做傷人的事,對驕傲的人才用驕傲,否則會顯得自己渺小。”
顧如記得書里對沈愛立描述的部分不多,她不應該有很多印象才是,但是現在看日記,卻覺得這些文字好熟悉,像真的是她寫的。
章序瑜從客廳進來,就見愛立倚在書桌前翻著一個墨綠色的筆記本,從她這個角度看,愛立眉宇間好像有哪里不一樣,這么想著就問出了口,“哪里不一樣似的?”
顧如剛看得入神,完全沒意識到有人進來,本能地問道:“是嗎?變好看了嗎?”
這是她以前和人客套時,常會用的套話,但是用在這里,倒讓章序瑜打消了念頭,忍不住取笑道:“美的你哦!今天幾點回家?”
顧如也回過神來,忙合上了日記本,“下午稍微收拾一下就走,大概三點多。”還要去廠里辦下請假手續,和同事做下工作交接。
章序瑜點頭道:“行,一會我讓保衛科的小李送你到車站。”她因為經常搞宣傳工作,和各個科室都熟的很。
顧如原想推辭,卻想到她準備將宿舍里的一些非必需品都整理帶回家,估摸還是要有人幫忙,“行,那就麻煩你費個人情。”
章序瑜輕輕打開顧如伸過來的手,“走開啊,和我客氣什么,你在家吃好點才是正緊,”說到這里章序瑜頓了一下,還是啟口道:“你別怪我多嘴,不管怎么樣,你的營養得跟上,身體跨了,別說提升業務能力了,你總不能上班一年辦病休病退吧?”
顧如心里不由一咯噔,這是序瑜說得委婉,她要是給領導和同事留下壞印象,以后想進一步就更難了。
“序瑜,我明白的,也就你這樣費心我的事。”顧如這話說得極為誠懇,在原主的身邊,有耍小聰明愛占便宜的,有自以為是的為你好而疏遠的,可也有序瑜這樣因為氣味相投而傾心相交的。
這一句倒是也微微觸動了章序瑜,以前她對愛立好,是兩人在大學時期就是社團里的好友,愛立人雖熱誠實在,卻是個鋸嘴葫蘆,進廠一年還是獨來獨往,吃飯都是自個一個人,頭一回聽她這樣說話,既稀奇又有點小小的熨帖,忍不住多嘴道:“阿姨是見過風浪的,你漏點口風,她就明白了,還有,救急不救窮!”
顧如沒應聲,微微笑了笑,她雖然不贊同原主的做法,但是能理解。
原主媽媽以前是漢城南華醫院的護士長,現在在醫院的供應科工作,一個月工資也有52塊錢,哥哥在下面的宜縣有色金屬管理站銀巖礦當工人,一個月35塊錢,嫂子楊冬青是漢城食品廠的臨時工,一個月18,一個家庭的收入也輕輕松松地上百了,在漢城算得上中等階層的市民家庭了。
只是,嫂子家是宜縣下面農村的,和沈俊平結婚后,沈家托人將她弄到了食品廠上班,楊家兄弟姐妹六個,楊冬青是老大,不忍心看爹媽和弟妹挨餓,每個月總要貼補一點。
一開始只是十塊八塊的給,后來就變成了二十三十的給,說是弟妹大了,想供他們讀書,小夫妻兩的工資幾乎全部給了娘家。
沈俊平一月回來兩三次,吃住在礦上,還好些。楊冬青是住在家里的,吃穿用都朝沈玉蘭拿錢,今年入春后,又懷了孕。
沈玉蘭怕她營養不良,對孩子不好,都省著口糧給兒媳吃,愛立看不過眼,將每個月的10元家用補貼,提到了20塊。沈玉蘭想著女兒工資高,一個月15塊也夠用,等楊冬青轉正以后,就不要女兒貼補了,只是沈玉蘭沒想到,這個節骨眼,女兒竟然會欠一筆巨款。
本來15塊錢是夠沈愛立吃飯的,食堂里兩個饅頭加一份帶肉絲的炒菜,也就一毛五,但是沈愛立,顧如想到原主每天就啃兩塊燒餅,混著白開水吃了三個月,生生將自己搞成了浮腫病,也要省錢給的那個人,現在或許已經在羊城了吧?
想起沈愛立的嫂子,章序瑜不滿地撇了一下嘴,又怕眼前這傻子聽不明白,直言道:“回家你嫂子吃什么,你也吃什么,聽到沒?”
顧如點頭,“序瑜,你放心,我回家是拿錢的。”她并不準備摻和原女主一家的生活,不僅她不準備參加,她還準備帶走原主媽媽,楊冬青那一大家子都趴在沈家身上,一開始胃口小,只是溫飽問題,現在是五個孩子的學費加生活費。
窮有窮的活法,富有富的活法,救急可以,救窮確實是沒有必要。可是,原主是有新社會主人翁意識的,天真地以為幫助他人是為社會貢獻一份自己的力量。
雖然顧如覺得這么想自己的朋友不好,但是當章序瑜從帆布包里又拿出了一個粗糧饅頭,塞過來的時候,她忽然覺得,“人以群分,物以類聚”可以概括愛立和序瑜的友誼。
顧如推辭不要,章序瑜就板了臉,一雙圓圓的大眼睛警告似地瞪著顧如,顧如掰了一半下來,“一半就夠了,我要都拿走,你晚上沒得吃了。”這時候,每人每月30斤的糧食供應,在食堂買饅頭還要憑糧票,想多買都不行。
章序瑜笑道:“沒事,中午吃得多。”
章序瑜中午也沒午睡,陪著愛立將要帶回家的東西稍微拾揀了些,只留了些應季的衣裳和鞋襪在這邊。
王元莉從房間里出來,看見她們收了一大一小兩個行李袋出來,不由心涼了半截,聲音里都帶了點急迫,“愛立,這么多你搞得動嗎?要不要下次再帶啊?”
“我剛試了下,差不多。”顧如邊說邊將自己的臥室門掛了鑰匙,“元莉,我還要去廠里交請假條,就先走了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