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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玉蘭忙擦了眼角,進房里去給女兒拿了兩塊桃酥出來,“怕你嫂子晚上餓,買來給她吃的,你先吃兩塊,爐子上燉著冬瓜筒骨湯,一會好了,媽給你盛一碗。”說著,就拿了兩個雞蛋出來,準備中午再加一個菜。
顧如咬了一口桃酥,看著沈媽媽圍著鍋臺轉,雖然已經五十四歲,眼角和嘴角都有了許多皺紋,但即便穿著樸實的藍布褂子和灰色褲子,卻依舊難掩美人的風韻。
沈玉蘭年輕時候因為不愿意聽從家里的安排嫁入當地的“禮教名家”,逃婚去了申城,后來在那里和一個青年產生了感情,有了沈俊平。
在三十年代,一個人可以毫無緣由的失蹤,或許是回了老家,或許是參軍,或許是出國,沈玉蘭有了身孕后,那人就不見了。
到了一九四零年,沈愛立出生,也沒有人知道沈愛立的父親是誰,早幾年的時候,沈玉蘭在申城、樂城,四八年到了漢城,就開始在南華醫院工作。而年輕的時候,沈玉蘭和民黨許多高官家屬來往頗為密切,比如愛立就在早已逃亡海外的曾家住了五年。
雖然沈媽媽的兩段情感都不順利,但對兒子和女兒卻付出了很多心血,“愛立”的名字也寄托了沈媽媽對原主的期待,希望她自立自強。
顧如一邊啃著桃酥,一邊回憶著書里對原主媽媽的相關描述,原主媽媽的社會關系和人生履歷后來也被有心人扒出來,在氛圍緊張的十年中,也被劃為左邊的對立派,但是還是要晚些,現在當務之急,是先解決原主的日記本。
看到爐子里的旺旺的小火苗,顧如有了主意,“媽,我想燒點東西,你幫我看下門,別給人看見了。”
這邊的家屬房子,灰色的廚房門朝走廊開,誰從走廊上經過,一眼就能看見別家在燒什么菜。
沈玉蘭年輕時鬧過革命,也經歷過抗戰,此時并不問女兒為什么燒日記本,只拿著一個小凳子,一把豆角,就坐到了廚房門口掐豆角。
顧如將日記一頁頁撕下來,看著小火苗越燒越旺,穿過來后,壓在心口的大石終于挪移了位置。
燒了半小時,顧如才將日記燒完,火爐上煨著的筒骨冬瓜湯早已咕咕地翻著滾兒。
沈玉蘭搬著小凳子回家,對女兒道:“這事后面再說,你下午先和我一起去醫院,找李主任看看,開點藥。”
在沈玉蘭心里,什么事都沒有女兒的健康重要。
“媽,不用擔心,這就是飲食問題,以后養養就好了。”母女兩正聊著,李嬸子拿了兩根黃瓜過來,遞給顧如道:“愛立拿著吃,這是我家媳婦媽媽昨天帶過來的,新鮮著呢。”
沈玉蘭現在巴不得多給女兒吃點東西,也沒有推,忙道:“還不謝謝你嬸子。”
李嬸子擺手笑道:“不值當什么,愛立是得好好養養,小時候像個面團子一樣,小臉軟糯糯的,得了什么糖果都分我家那小子一半,你們在家忙著,我得回去把菜炒了。”
送走了李嬸子,沈玉蘭一邊女兒盛冬瓜排骨湯,一邊道:“李嬸兒家的采芹前段時間來信回來,說被分配到申城的化工廠了。”
顧如愛看年代文,知道這是個好單位,“李嬸兒不高興壞了。”
沈玉蘭嘆氣道:“單位是好,就是離家要不少路,以后想見面就難了,哦,你不是有個中學同學叫樊鐸勻的,前些日子我聽說被分配到海南了,哎,怕是一輩子都回不來兩次。”
顧如知道,這個年代工作調動極難,現在還是64年呢,又不可能不要單位跑回來。
沈玉蘭怕湯太燙,囑咐女兒慢點喝,轉身又舀了一點水,把黃瓜洗干凈了,切了細細的絲,從櫥柜里拿出巴掌大小的一個玻璃瓶來,里面是香油,滴了幾滴。
“我再做個豆角燜飯,你嫂子也差不多到家了。”
顧如小口小口喝著湯,四月的天氣,喝兩口就微微出汗,望著皂莢樹的枝葉在風里搖晃,忽覺得日子就像小時候乘涼時的愜意,只不過她的小時候也是九十年代末,這是六十年代初。
第四章
“媽,這湯真好喝。”冬瓜燉的軟糯糯的,直接滑到喉嚨里,又鮮又甜,像記憶里奶奶做的。
沈玉蘭望著女兒小口地喝著湯,微微側了頭,心里很不好受,說是筒骨冬瓜湯,也就兩三根五六公分長的筒骨,上面的肉剔的干干凈凈,余下的都是冬瓜。她是真的想不到,愛立會挨餓,不說愛立在曾家住的那幾年,就是從住到這院子里來,在衣食上一直都是最富足的毛毛。
“一會跟媽去醫院里好好檢查檢查,問問你李叔叔,這要怎么補,才好的快!”
“媽,家里最近緊得很,不費那錢了,我這病你還不知道嗎?這一碗湯喝下去,就好大半了,你放心吧!”
“下月開始,不要再往家里寄錢了,愛立,媽不要了。”沈玉蘭說著,差點帶了哭腔。
她是顧念著兒子和兒媳,想著讓一步家里和睦,她一個人拉扯著兩個孩子長大,自己苦了大半輩子,就希望兩個孩子婚姻幸福,是以對兒媳貼補娘家的行為,也就睜一眼閉一只眼。
可是萬想不到女兒餓的得了浮腫病。
她和女兒掙的錢,還全貼了不相干的楊家村人,一開始是礙于兒媳婦的面子,沒想到自從兒媳婦進門一年多來,這個口子就沒關過。
要是她自己一個人苦點,沈玉蘭也就忍了。可是連累了她女兒,沈玉蘭此時對兒媳也生了幾分遷怒。
“愛立,是媽媽不對,媽媽不該收你的錢。”沈玉蘭看著女兒的臉,心里像被什么揉碎了一樣,一扎一扎的疼,沈玉蘭紅著眼,輕輕摸了下女兒的頭,“愛立,你想吃什么,媽晚上給你做。”
“媽,不急,我請了兩天病假,加上周六和周日,有四天時間呢!”
“好,媽明天早上去菜市買肉,給你做紅燒肉吃。”
明明今天才穿過來,可是不知道為什么,一聽到紅燒肉,顧如頓覺口齒生津,好像真的餓了很久一樣,“媽,我明天和你一起去。”
“你先去房里睡一會,等吃午飯了,媽喊你!”浮腫病不僅是餓的,還有夜里睡不好覺的原因。
沈愛立的房間很小,僅放了一張床,一張柜子和一張書桌,收拾得很整潔,床上鋪著半舊的藍白格子床單,疊的四四方方的一床小薄被,書桌上面擺著幾本書,《紅旗譜》《林海雪原》《青春之歌》《毛選》《創業史》第一部 之類。
還有一盒明信片,最早的有1927年交通銀行的一套帆船圖紀念明信片,民國時期的很多寫著“愛立小兒”,落款是一個“曾”,署名“曾”的明信片一直到1948年就沒了,最近幾年的幾張應該是愛立同學寄來的,其中還有一個海邊的椰子樹,背后只寫著沈愛立收,沒有落款人。
顧如折騰了好一會兒,有些犯困,合衣躺在床上,蓋了小薄被。
等她醒的時候,窗外暗幽幽的,外面有鍋鏟翻炒的聲音,她好像聞到了米飯的香味,估摸也就睡了一小會兒。
走到外面,就看媽媽在翻炒著西紅柿雞蛋,看到愛立出來,笑道:“乖囡醒啦,一會就可以吃飯了,前頭方嫂子給送了兩個西紅柿。”
李嬸子下午來送黃瓜,回去遇到了方嫂子,聽說愛立得了浮腫病,唏噓不已,李嬸子道:“愛立小時候多嬌啊,打扮得像個洋娃娃一樣,她剛來的時候,我記得玻璃珠子那么大的珍珠就綴在她的鞋上。”
李嬸子是南華醫院的老家屬了,和沈家同一批住進來,方嫂子嫁過來才五六年,只隱約聽過一點沈家的事,“不是說愛立爸爸也是醫生?”
李嬸子點頭,“是的呢,我也聽我家那口子說過,他三年前去京城開會,還遠遠地見過一次,不過二十多年沒來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