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聽沈愛立這么說,王元莉也覺得是不是自己多想了,但是沈愛立掛了鎖,以后自己想穿她什么衣服,可沒有以前方便了,不由撇了撇嘴,她總覺得沈愛立自從暈倒以后,好像變了很多,以前對衣服鞋子這些,她從來都不放在心上。
序瑜恰巧進來,笑道:“元莉,你也該買把鎖,我前兩天還聽說宏山大禮堂那邊晚上放電影的時候,周邊好幾家遭了竊,掛把鎖也安全一點不是?!?
王元莉還是有些怵章序瑜,笑道:“掛把鎖能拖延點時間也是好的,等放假了我也抽空去供銷社買一把?!?
等愛立將飯吃完,洗了飯盒,就從臥室抽屜里拿出五十還給序瑜,又數了六十放在口袋里。
“你這六十和誰借的?”
“廠區對面的那個秦娟娟,以前是廠里的細紗擋車工,去年因病辭職了?!鄙驉哿⒄f到這里,忽然問道:“序瑜,大加一是多少利息???”
卻見序瑜冷笑道:“她放高利貸放到廠里來了,手伸的夠長的?!庇挚聪驉哿⒌溃骸鞍凑沾蠹右凰?,六十塊錢一個月的月息就是六塊!”
沈愛立不由倒吸一口涼氣,“三個月就是十八塊錢啊,我半個月的工資了!”
聽到秦娟娟這個名字,章序瑜竟然毫不意外,她就說愛立在廠里不怎么和人往來,還能向誰借錢,此時問道:“你怎么會認識秦娟娟,誰介紹你去的?”
“沒有誰,我先前聽元莉經常在秦娟娟那換糧票、布票,就去問了下?!?
“她敢在廠里放高利貸?”沈愛立真是沒想到這個年代還有人敢在廠里放高利貸!當時原主急著借錢,秦娟娟還挺客氣,讓她不要擔心,有錢的時候再還,臨走的時候秦娟娟想起來補寫一個借條,原主也沒多想,匆匆就在借條上按了手印。
“可不止高利貸,她膽子大的很,”前一段時間章序瑜聽說,廠里有個細紗工拿到了一百元互助金,秦娟娟說年輕人應該多打扮打扮,趁年輕找一個好對象,小姑娘就花九十元在她那買了三丈料子,后來衣裳還沒做出來,糧不夠了,秦娟娟說身體最重要,小姑娘又拿料子和她換糧票,秦娟娟說料子現在跌價了,兩丈料子換了十七斤糧票。
又低聲道:“你真是傻,王元莉那么聰明的人,怎么可能會去找秦娟娟換糧換票,這是特地給你挖坑!今天下班后,我陪你一起去,這件事不能耽誤,秦娟娟翻船是遲早的事,你把借條拿過來,省得到時候她出事了,亂攀扯你!”
沈愛立也驚出一身冷汗,原主真是為了魏正頭腦發熱,不僅借了這么多錢,還跑去借高利貸!要是給人知道她籌錢給魏正偷渡,那她就是黨和人民的叛徒了。
下午上班,沈愛立為這事一直憂心忡忡,倒是保衛科那邊給她送過來一封快信,葉驍華從上海寄來的,沈愛立沒想到他速度這么快。
說他在申城遇到了一個同學,恰好在申城手表廠里當技術員,說廠里年底會有處理的瑕疵品,比外面便宜三十塊錢,一般瑕疵也就是表盤底端或表帶上有點劃痕,表示如果她不著急的話,建議她到年底再購入。
這倒是出乎沈愛立的意料,她以為至多是商場里便宜幾塊錢而已,三十塊錢差不多她一個月的工資了。
葉驍華在信末尾,又托請沈愛立幫忙購置一些漢城特產寄給他,說已經匯寄三十塊錢給她,麻煩她收到信后去郵局問下有沒有到。
沈愛立立馬打起精神,給葉驍華回了一封信,寫道:“感謝老同學幫忙,如果這手表不會讓你為難,就煩請你年底幫忙代購,特產的事,周末放假就去友好商場購入?!?
第十二章
沈愛立寫完了信,就跑到資料室找資料,其中有篇關于梳棉機的報道,從1958年開始,我國就由紡織科學院牽頭,將東省的科學研究所、青市那邊的紡織機械廠和幾個棉紡廠里的研究員、技術員組調起來,在研制高產梳棉機,這次申城的技術交流大會,肯定有那邊的研究員過來。
她現在對別的也沒有思路,想著不然先梳理下現在梳棉機的研究和開發狀況。
她發現現在國內新型的的梳棉機,是1961年研制出來的1181f型梳棉機,產量為每臺時9kg,但是似乎實際生產過程中,不是很理想,她在國棉一廠并未看見,也就是說未大量投入使用。
她仔細比對了1181e型梳棉機和f型梳棉機的變化,發現道夫剝棉機構不一樣,前者是二羅拉剝棉,后者是高速斬刀剝棉,給棉部件也不一樣,現在一般是鋸齒給棉羅拉和菱形給棉羅拉,現在國棉一廠也有鋸齒給棉的,鋸齒能夠深入棉層,不會破壞纖維,但是菱形給棉,沈愛立尚保持猶疑,她懷疑菱形會造成繞花。1
等沈愛立從資料室出來,晚霞已經爬滿了西邊的天空,紅紅火火,粉藍橙交織,像未來時空中的動畫背景,是這個年代少有的艷麗色彩,她忽然覺得“百花齊放、百家爭鳴”真是一個很好的詞匯,尊重物種的多樣性,尊重生命的多樣性。
但很難說,這不是她的黃金時代。
王元莉從制造科出來,遠遠地看到沈愛立站在二樓西邊的窗戶前望著天空,整個人在晚霞的余暉映照下,似乎都鍍了一層光輝。忽然對沈愛立起了一層羨慕的心理,業務能力拔尖,剛來廠里就由劉主任幫助發展成預備黨員,家庭經濟條件不拖后腿,各種新鮮的衣服式樣都舍得給她買,如果不是自己不爭氣,處了一個戰犯的兒子作對象,大概,也沒有什么能擊倒她吧?
沈愛立并沒有看到王元莉,直接從西側的樓梯到了一樓大廳等序瑜。
幾分鐘后,序瑜才匆匆趕過來,“今天接到通知,要搞每月十佳好人好事,下午忙著做策劃,搞得暈頭轉向的?!?
“那你們宣傳科豈不是更受全廠工人的歡迎了?!敝按蠹覟榱四苌闲麄骺泼恐艿男?,都一個個爭先恐后地往宣傳科干事跟前湊,這下要更熱鬧了。
章序瑜笑笑,她心里倒覺得,這個月第一個應該寫的是愛立救人的事,但是王家那邊不一定希望這件事擴大化,她也沒有往廠里報。
兩個人到了秦娟娟的家門口,敲了幾下,秦娟娟就應著過來開門,看到章序瑜的瞬間,愣了一下,笑道:“沈同志,呦,章干事也來了啊!快坐快坐!”
沈愛立一眼就發現這房子構造有點奇怪,倒不像一間,而是半間,中間用木板隔了起來一樣,不過這年代住房都緊張,也不稀奇。
章序瑜笑道:“愛立說到你這里來,我之前就經常聽工人們聊起你這里,就過來湊湊熱鬧。”
沈愛立笑問道:“秦同志,我三個月前借了你六十塊錢,加利息一共是多少?”
秦娟娟一個“七”字發了半個音,余光瞥到章序瑜,又改口道:“你們先坐會,我去把沈同志的借條找出來,”拿了一個果盒道:“你們先吃點零嘴。”
沈愛立瞟了一眼,有江米條、紅薯干和瓜子,盒子擦得挺干凈,暗嘆這服務意識還挺高。
就聽序瑜笑問道:“秦同志,我聽說先前你這里還有申城那邊來的料子,好看的很,小吳花了九十元買走了三丈呢!不知道還有沒有?。俊?
秦娟娟很快從一個漆紅色的木箱子里將借條找出來,“沒有,沒有,這是誰瞎說吧,我自己都巴不得有三尺料子作一身衣裳,還想著廠里什么時候出瑕疵布,能搶到一點,哪里來的三丈哦!”
接著又將借條遞給沈愛立,“沈同志,這是你的借條,你是信任我才和我張口借錢,我本來是不好意思收你利息的,但是你知道,我去年生病辭職后,一點收入都沒有,你意思意思給個六塊錢的利息就成?!边@句話說完,秦娟娟都覺得自己心里疼的厲害,一下子少了十二塊錢。
但是章序瑜是宣傳科的,她也不敢說什么“大加一的利息”,不然章序瑜在廠里一宣傳,她自己有沒有麻煩先不說,這國棉一廠的生意,她也是做不成了。
這年頭,借錢有利息是默認的,你朝農村里的老太太借十個雞蛋,還回去的時候也得加兩個,不然保不準下回就借不到。
章序瑜也知道六塊錢是秦娟娟的底線了,她敢頂風作案,在國棉一廠門口置這么半間房子放高利貸,就多少有點門路在后面。笑道:“秦同志,你不用擔心,我們不做那亂嚼舌根子的事,要是你這里有好的料子,也和我們說一聲,你不知道,我最近看廠里有個細紗工穿了一件很時髦的球衣,一看就是申城那邊來的,在漢城找了半天也沒找見。”
秦娟娟眼睛微閃了下,章序瑜這意思,就是不會向廠里說她放高利貸的事,微微笑道:“章干事,你放心,無奈我沒有這門路,我但凡有,肯定和你說。”
沈愛立收了借條,將66元給秦娟娟,兩邊友好地道了別,沈愛立從秦娟娟那出來,就道:“序瑜,這回真是謝謝你幫忙,不然還得損失半個月工資。”
章序瑜笑道:“你每天恨不得扎根在資料室和車間,外面的事你是一點都不上心,這秦娟娟在廠里出名有一段時間了,你等著吧,廠里遲早得解決這么個毒瘤?!被仡^望了一眼秦娟娟的房子,低聲道:“就是這房子以前都是廠里一個姓周的織布擋車工的,硬是給她哄著上了賭桌,輸了這半間房子不說,還連母親、兒子都不認了?!彼耙恢睋膼哿啥宦劥巴馐碌男愿瘢@兩年來形勢越發嚴峻,要是以后再有什么波浪,愛立肯定難以自保。
但是現在,愛立救了王家的幼子,只要王家不出事,愛立應該可以穩妥地做她的技術員了。想到這里,笑問道:“愛立同志,你可得加油啊,先升一個助理工程師好不好啊?讓我沾沾小姐妹的光?!?
沈愛立卻仍覺心悸,完全不知道原主身邊竟然埋伏了這么一條毒`蛇,后背都感發涼,挽著序瑜的胳膊道:“序瑜,等下個月發工資了,我請你到友好商城吃大餐!”除了今天少交利息以外,序瑜讓她感受到了人與人之間的溫暖,在這個陌生的時空,這是她的第一個朋友,事無巨細地為她考慮,掏心掏肺的朋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