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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輕輕推開門:“溫大人。”
他緩緩抬起頭,目光停在我身上,怔了怔。
“大人,子蘇呢?”說出來,才發現自己聲音有些澀。
他深深看我一眼:“清泓,這一年,你辛苦了。”他放下書,站起身來,“宥兒已是皇家夫婿。但他對你的情意,你應該知道的。華姚公主品性淳厚寬達,我可以讓宥兒納你為妾,可好?”
我緊緊咬住嘴唇,萬沒料到溫大人如此開門見山提及此事。可是……妾么?
溫嶠柔聲道:“孩子,坐。”我依言坐下。他溫言道:“孩子,溫宥尚公主之前,他也告訴我,你和她早有婚約。可是你可知道,我朝士族寒門不能通婚,尤其寒門女子嫁為士族為正妻更是決不可能。更何況朝中勢力險惡,他此舉也是忠于皇帝,逼不得已。我同你無法解釋太多。你只需知道,你依然可以嫁給宥兒。只是這世間事,怎可能十全十美?”
我只覺得心中一片茫然。是嗎?溫宥他只是逼不得已娶了公主,他也跟我一樣,心不甘情不愿對嗎?他心中,依然只有我一個?
可是為妾?從今往后,他同時也是別人的丈夫?那個人,才是他明媒正娶的妻,只有那個人,可以與他白頭偕老死后同穴?
心中一痛。
可是我戰清泓,又怎會是別人的妾?
不甘為妾,可又不舍不忍見你傷心難過……
我該怎么辦?
“孩子,你好好考慮一下。宥兒若是知道你回到他身邊,必定歡喜無比。”溫嶠道。
是的,我幾乎可以想象出溫宥他會是一副欣喜若狂的樣子,他一定會如從前一樣,忍不住將我抱在懷里,喚我:“媚奴……”
“容我細想。”我輕輕道。溫嶠點點頭。
“溫宥他人呢?”他的房間無人。
溫嶠頓了頓:“他早已搬去駙馬府。”看我一眼,又添了句:“戰姑娘,大局為重。”
我深吸口氣,點點頭:“放心,在我考慮好之前,不會驚擾到……”
驚擾到……他們夫妻。
這個詞句,我竟然不忍說出口。心里的疼自從踏入建康便未曾停止,如今,更是一點點的沉下去,沉到不知哪里的水底,變得分外清晰。
是不是終究,或是早就,無法再相守在一起?
走出溫府大門,我望著空空的街道。已是深夜了,地上的雪映照著月光,竟讓這空巷有些突兀的明亮。我還穿著夏裝的長裙,徹骨的寒風浸透全身,一如我的心境。
去看看吧。為妾也好,永不能相守也好。至少讓我看看他。我思念了他那么多日子,方才夏侯府的護衛說,我十日就跑完了一個月的路程回到建康。我這么想見他,我要去見他。
不去管其他。婚約也好,失望也好,難過也好。我只要見他。
這幾日來的迷茫、慌亂、混沌、難過漸漸消散,只有一個念頭:去見一見他。一年了,他現在是什么樣子?穿什么衫?武藝如何?是不是已經,打不過我?
公主府很好找,即使在夜色中,也是金碧輝煌燈火通明。門口守衛森嚴,聽說她是是大將軍王敦最疼愛的外孫。
我幾個起落,已在庭院中。庭院中人倒是不多,只是甚大,間間房屋都似一樣瑰麗,我一間間躡行過去,卻始終只見到些婢女侍衛。
心中有些焦躁,溫宥,你在哪里?
穿過一條回廊,忽然出現一片花園。
我剎住腳步。
花園旁,廂房內,燭火搖曳。房門緊閉,只有兩個人的身影映在床前,生動可見。
那是一個大袖復裙的女子,抬頭望著那個……高大修長的男子。
他垂著頭,看著她。她仰著頭。他們雙手的影子,交疊在一起。
好在,只是影子。
我掠行過去,平地拔起,伏于梁上。拔出靴間匕首,在床上輕輕戳了個洞。
循望過去,只見一個女子的頭飾腰身,在燈火下玲瓏錦繡。
“駙馬,今日父皇問起你,似乎想升你做廷尉。華姚在此恭喜駙馬。”
“多謝公主。”一個低沉淳厚的聲音答道。我手一松,差點從梁上跌落。他的聲音,依然如往日一般。雖然,那溫柔的嗓音,曾經只對我一人。
他曾紅著臉故作戲謔的說,你不給我打流蘇,我可不陪你去成國、趙國、西域、北遼、蓬萊……
他曾認真的的,媚奴,我不輸你爹的。我一定讓你過得,比你娘還幸福。
我心中忽然大慟。
不是得知他已婚時腦中的一片空白,不是一路狂奔的慌亂,不是踏入建康時的心酸,不是方才提及為妾抑或離開的委屈不忍……
是翻江倒海的痛。我的頭顱我的四肢我的五臟六腑,剎那間被他的聲音點燃。那些隱藏的疼痛仿佛從血肉中涌出,清晰得寸寸入骨,我的身軀似都被這巨痛洞穿,僵硬麻木不能自已。
恍惚間又聽見那女子道:“駙馬,夜深了……歇息吧。”
他似乎低低應了句什么,卻聽不清晰。我擦看淚,雙眼朦朧從那洞中望去。
卻只見,一只雪白如玉的手,緊緊握住那只大手。
那只手我曾如此熟悉。他曾將我手抓在掌心,我滑過他的掌心的繭,笑著說:“你說我倆以后的孩子會不會是武林劍術第一?”
那時,一旁的小藍嗤笑道:“小姐真是不知羞,姑爺你不要見笑。”
那時他沉沉一笑,緊緊握住我的手……
子蘇,子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