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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是在諷刺他為哈軍張目，拋棄了共和國的大局。

桑伯特勛爵笑起來，不緊不慢地揮手斥退了跟隨過來的看守，他用熏香手帕輕柔地擦拭了香腮邊不存在的汗水，翹起的蘭花指讓對方脊毛倒豎。

“好了，親愛的帕特里克大人，我們明人不說暗話，此次鄙人過來，是想問問您想好歸順我主了沒有。熱那亞的振興現(xiàn)在看來完全是不可能的，但是，建立起一個新興的大公國，并且在此基礎(chǔ)上與意大利諸侯們，尤其是托斯卡納公國、皮亞琴察及帕爾馬公國、烏爾比諾公國等國家合作，相信未來的熱那亞大有可為。大人您何不考慮在未來的國家中占據(jù)一個重要的位置呢？”

帕特里克的臉色頓時陰沉下來，“桑伯特勛爵，我請你說話之前要想想共和國政治的獨特性！共和國的體制是民主而公平的，把它改變成獨裁政府，這是任何有正義感、有良心的公民們做不出來的事情！”

“民主，公平？”桑伯特勛爵重復(fù)著這幾個詞匯，忍不住露出嘲弄之色，“看來執(zhí)政官對大人您的灌輸是成功的，在共和國民主而公平的體制之下，豈能容忍獨裁者的出現(xiàn)呢？安德烈亞多里亞顯然是不可能對政府事務(wù)指手劃腳的，他也不可能擅自督領(lǐng)任何軍事行動，一切都需要通過議會的同意，不是嗎？”

安德烈亞對熱那亞的統(tǒng)治權(quán)，似乎來源于民眾，但實際上卻是來源于查理一世，來源于西班牙政府提供的生絲。

熱那亞的短暫復(fù)興，其經(jīng)濟基礎(chǔ)就是生絲貿(mào)易，引進的生絲在共和國變成各種絲織品，隨后行銷國外；加上范圍狹窄的地中海貿(mào)易，熱那亞至少還能保持住一個獨立王國的基本臉面。

安德烈亞的獨裁統(tǒng)治，甚至超過威尼斯共和國的執(zhí)政官。后者至少還要受到十人委員會的轄治，而安德烈亞及其家族，卻是無人可治、無人敢治。

應(yīng)該說，這已經(jīng)是一個哈布斯堡王朝獨裁制度的附庸了。

“六夜言情”更新-最快,全文|字手打因此，明知桑伯特勛爵語中帶刺，帕特里克卻無法反駁；安德烈亞的政治觀與馬基雅維里的哲學(xué)很像，完全以“利益”主導(dǎo)貫穿始終，他一會兒拿法蘭西人當(dāng)干爹，一會兒又拿西班牙人當(dāng)奶媽，而那些君主反倒覺得這是個聰明能干的家伙，查理一世還任命他為地中海艦隊司令，以掃蕩北非海盜。

“我已經(jīng)去見過奧歐列大人，看上去他行將就木。”桑伯特勛爵忽然有些哀傷地說道，雖然帕特里克也知道這事，但他無能為力，“他已經(jīng)留下遺囑，讓家族從共和國離開，前往哈軍統(tǒng)治下的科西嘉，也就是他的家鄉(xiāng)故里。”

“奧歐列將軍是這么說的嗎？”

“如果你不信，他有文書在神甫那兒。”桑伯特勛爵淡淡地道，“我對奧歐列大人的選擇深感欣慰，如果他臨死前都不知悔改的話，也許一兩代以后，他的子孫就會泯然眾人，再也無法稱為貴族了！帕特里克大人，據(jù)說您的孫女準備嫁給執(zhí)政官的侄子。”

跟老執(zhí)政官起了一模一樣名字的，是他的侄子，同時也是海軍上將獨裁統(tǒng)治的繼承人。在歷史上，那位小喬瓦尼安德烈亞多里亞，就是1571年勒班陀海戰(zhàn)中指揮聯(lián)軍右翼的熱那亞將領(lǐng)，有此人在，熱那亞的興旺發(fā)達自是完全可以保證的事情。

“我認為那會是一場美妙的婚姻。”帕特里克忍住怒氣，平靜地說道。他已經(jīng)看出對方兜兜轉(zhuǎn)轉(zhuǎn)，無非是想說說將熱那亞改建為公國的事情，其實不管是伯國、侯國、公國，還是王國，都無關(guān)緊要，最重要的是不可所托非人。令熱那亞服膺于哈布拉德王國的領(lǐng)導(dǎo)，這卻是一個很難做出的選擇。

“隨著熱那亞參與到了這場本不該參與的戰(zhàn)爭以后，我們的戰(zhàn)略格局更小了。原本，打著白底紅十字旗號的商船、戰(zhàn)船能夠開到亞德里亞海、愛琴海，甚至前年，我們還攻陷過土耳其人在伯羅奔尼撒的戰(zhàn)略點科羅尼要塞。但是今天呢，我們在海上能看到自己的戰(zhàn)艦嗎？能看到自己的旗幟嗎？甚至連商船出海都不再受到保障了！哈軍的地中海艦隊像鯊魚一樣，吞噬著我們不多的寶貴船只，我們的貨運能力受到影響，絲織品賣不出去，生絲原料也無法運達。這一切都意味著什么，您想過沒有，帕特里克大人？”

那位將軍蹺著腿，一副散漫不羈的樣子，但他不知覺中撐起的胳膊，以及他臉上凝重的表情，卻出賣了他內(nèi)心的震惶。

桑伯特勛爵卻仿佛根本沒有看他，只管低頭擺弄著自己的指甲，一會兒看看，一會兒又剔剔，蘭花指翹得更高了。

“我聽說，哈軍艦隊下一個要進攻的目標(biāo)就是撒丁。他們在熱那亞的出海口人為設(shè)置了那么多障礙，如果我們還不知道自己該怎么辦就太傻了！帕特里克大人，您認為我們是像米蘭一樣，被人蹂躪、糟蹋，衰落得不像樣子好呢，還是應(yīng)該像佛羅倫薩一樣，受到強者保護，享受充足的原料、廣闊的市場以及不受約束的海外貿(mào)易好呢？”

被對方漫不經(jīng)心瞥來的一眼，弄得心神大亂的帕特里克，只能往后一靠，聲音有些黯啞地說道：“也許你是對的，勛爵。查理一世都已經(jīng)失敗了，我們不能再把賭注完全押在必輸?shù)囊幻妫　?

桑伯特勛爵突然發(fā)出一陣暢快的大笑，好久才在對方惱怒的神情中歇止下來，“看看，帕特里克大人，連您都懂得這個道理！我想執(zhí)政官無論如何是不會不明白的！但是，他卻仍然一意孤行，直至將熱那亞拖入深淵，這是為什么？”

他冷著一張臉，嗤了幾記，“還不是羅納奇斯！這家伙簡直就是他的私生子，整天寵著愛著，竟然還派了大人您來擔(dān)當(dāng)此人的保姆！我真不知道說什么好了……難道不是嗎，帕特里克大人？您盡管生氣，但我還是要說的！那個家伙如果真的是格里馬爾迪家族的血親，他又怎么會被摩納哥親王放在首都撫養(yǎng)呢？他的身世存疑，依我看統(tǒng)統(tǒng)都是執(zhí)政官放出的假信息罷了，這家伙就是多里亞家族的私生子！看看他的鼻子和臉廓，簡直就是老安德烈亞年輕時的翻版！”

“私生子……”

“那時候安德烈亞才50多歲，雖然執(zhí)掌海軍，但法蘭西人及保守貴族的勢力仍然很強，對他造成了威脅，因此他才不敢公布自己私生子的狀況。要不然按照他的性格，您認為這個時候他會選擇繼續(xù)與哈軍對抗？”

帕特里克沉默了，他心中已然認定喬瓦尼的后代問題果然存疑，雖然小喬瓦尼一直被當(dāng)作接班人在培養(yǎng)，不過執(zhí)政官卻是讓他首先接手了海軍事務(wù)，眾所周知海上是吉兇難測的地方，隨時都會有殞命的危險。老安德烈亞既然做出這樣的決定，想必是有“兩手準備”的。

想想那位精明的執(zhí)政官，帕特里克將軍就不免心中凄凄。他混到今天的地位，可絕沒有像奧歐列那樣渾水摸魚的——看看科西嘉戰(zhàn)役中奧歐列先生的表演就知道。可是今天，桑伯特卻告訴自己，奧歐列臨死前想開了，他的家族要回到出生地去，他媽的，他的出生地？他祖父的祖父可能才是半個科西嘉人吧！要找借口，也得找個妥當(dāng)點的啊？把我們都當(dāng)白癡嗎？

他心里好一通大罵，臉上卻是憋得紅通通的，看起來像是高血壓發(fā)作。

他悲哀地就他才是最蠢的一個。被共和國派到這里來作戰(zhàn)，被委以“輔佐”薩沃納伯爵的重任，被打得狼奔豖突、四處亂跑，結(jié)果被一群小兵俘虜，怎么看百度搜索“小說領(lǐng)域”看最新|章節(jié)都像是一場蹩腳的劇幕。

如果他是奧歐列，又會怎么做呢？

帕特里克不禁打了個寒戰(zhàn)，被炮彈硬生生鋸掉雙腿，我的上帝！他還不如像現(xiàn)在這樣茍且偷生地活下去。奧歐列將軍的選擇既無奈、又可悲，他不得不向自己的敵人俯首稱臣，同時還得獻媚于上，乖巧地甩甩尾巴，以換取家族的平安。熱那亞被蕩平是遲早的事吧，難道安德烈亞還能比查理一世更厲害？

只是沒想到，以混吃等死著稱的奧歐列竟然能做出這等聰明的選擇，反倒是他帕特里克，表現(xiàn)得像個弱智了！

桑伯特勛爵繼續(xù)他的發(fā)言，“正因為這個原因，執(zhí)政官才斗膽做出支持羅納奇斯對抗哈國的冒險決定，這個冒險的行為與威尼斯人安德烈古利提何其相似！只不過，他們獲得的結(jié)果卻各不相同。古利提先生如今以鏟除邪惡的十人委員會、實現(xiàn)威尼斯政治清明的共和國領(lǐng)袖身份，登上他人生的巔峰；而多里亞先生呢……我想，他的政治生命行將終結(jié)。跟威尼斯比起來，熱那亞就像是一潭死水，毫無生氣，安德烈亞以其老朽昏庸的統(tǒng)治，使得共和國完全背離了當(dāng)初繁榮時期的道路，他執(zhí)行了極其錯誤的路線、方針和政策。他自私自利，并因此失去公民們的支持與擁護，我不想過多譴責(zé)他，帕特里克大人，我只想問問您，關(guān)于沙爾勒伯爵的最終處理結(jié)果，到底你知不知情？”

“什么……處理結(jié)果？這關(guān)沙爾勒伯爵什么事？”

“前些日子，威城議院接到熱那亞政府的公函，稱沙爾勒伯爵涉嫌賣國，希望威城予以逮捕并轉(zhuǎn)羈至熱城監(jiān)獄。這就是多里亞家族對待有功之臣的最佳注解！”

“我，我不知道這件事。”帕特里克皺緊眉頭，“如果我知道，我不會同意這種怪異提案的。”

桑伯特用手帕扇了扇風(fēng)，一手叉腰，滿臉都是陰郁，“是啊，您不會同意，這種幼稚低級的提案除了羅納奇斯那個鄉(xiāng)巴佬，還有誰會弄出來呢？我真覺得受夠了，沙爾勒伯爵即使在熱城貴族的序列里，也能名列前茅吧？他竟然也須忍受這樣的侮辱嗎？”

“也許，他離開熱城就是一個錯誤。”帕特里克若有所指地說。

桑伯特勛爵立刻針鋒相對地回應(yīng)，“我想所有的熱那亞貴族在聽到這件事之后，都會做出離開的決定吧？”

帕特里克再度啞口無言。

也許是因為天熱，也許是因為焦慮，這位將軍放下了高蹺的腳，松開了領(lǐng)口，卻仍然是汗流滿面。桑伯特勛爵卻是得理不饒人，嬌聲道：“是該您做出選擇了，帕特里克大人！如果您說一聲不，我立刻就走，絕不猶豫……”

他的偽女聲喊話像一把把小針般扎在帕特里克心尖上，讓他腹腔中翻江倒海，難受得臉色也變得一陣紫、一陣藍。

終于，他咳嗽了一聲，哆哆嗦嗦地抬起頭，桑伯特勛爵立刻瞪大了一雙水靈靈的眼睛，好奇地看著他。

只聽這位執(zhí)政官忠實的好朋友澀澀地干笑了一記，隨后艱難道：“我，我想起來了，我的祖上也有科西嘉血統(tǒng)……”

桑伯特勛爵從營帳中趾高氣昂地走出之后，馬修弗里敦飛快地迎了上去，在看到對方點頭示意的樣子，不禁喜出望外，狠狠地一巴掌扇在勛爵的屁股上，隨后便是大力地抓揉了幾下，以示獎勵。

桑伯特勛爵嗯嗯啊啊地嬌嗔著，綿軟無力，玉腮潮紅，嬌靨欲滴。兩人緊摟著走向昏暗的道旁……

另一個營帳中，剛剛返回的皮埃路易吉法爾內(nèi)塞公爵，照例探望了在前次戰(zhàn)斗中因為護主而重傷的心腹騎士保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