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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從來不知道什么才叫美,只是印象中有許多人都曾稱贊過他的相貌,說他天生有異于常人的俊美,就連收養(yǎng)他的三夫人也曾打諢說他長大會迷死一片姑娘。可是,從他知道自己的身世開始,他就覺得自慚形穢了,這種異乎常人的俊美,有多少來自于罪孽的血緣他不知道,但他知道這一定和那兩個人有千絲萬縷的關(guān)系。這讓他沒辦法面對自己,尤其是每次站在未央的面前,都會覺得自己身上的血液都好骯臟。
李敏德又陷入沉思中了。李未央察覺到了他微妙的心情,并沒有開口說話,只是那么靜靜地看著他,眼里是無波無浪的平靜。
“對不起。”
李敏德閉著眼睛,可這三個字卻是實實在在地從他嘴里發(fā)了出來。
隨后,他轉(zhuǎn)頭看著她,柔聲道:“我就是那個孩子。”這一瞬間聽到他那柔軟的聲音,卻有一種毛骨悚然的感覺。
李未央點點頭,一語不發(fā)。她想要安慰,可現(xiàn)在說一句話,仿佛他都沒辦法承受似的。他輕輕一笑,那笑靨清醇如甘泉般甜美,他說:“我出生以后,公主就發(fā)瘋了,我不知道她是真的瘋了,還是被那些人害得瘋了,但她的的確確是不記得自己是誰,不記得自己生了一個兒子,甚至也不曾看過這孩子一眼,皇帝擔(dān)心她傷害自己,日日夜夜地守著她,可是不管他怎么保護,都有疏忽的時候,有一天他們發(fā)現(xiàn)她從荷花池里飄了起來,浮在水面上,死得很古怪……皇帝徹底失控了,他一連殺了很多人,他懷疑身邊的每一個人,覺得是他們殺死了公主,但不管他殺了再多的人,公主都沒辦法活過來了。他越發(fā)多疑,覺得自己身邊很不安全,而且他想要給他一個名正言順的身份,于是命人將這孩子交給了一個忠誠的臣子,命他將孩子送去了遙遠(yuǎn)的村落,并且派了很多的保護者,預(yù)備等他長大之后再接回來。他們走到一個名叫都懿的鄉(xiāng)村時,這個臣子帶著孩子留了下來,他們在這個地方只居住了四年,最后這臣子卻被人殺了,那些保護者除了一個人逃出生天,其他人都死了,不止如此,這個村落里面所有的四歲的孩子,都被人在一夜之間屠殺殆盡,所有的人,包括皇帝,都以為這孩子已經(jīng)死了。”
李未央道:“可是你沒有死,而且到了大歷。我見到那個灰衣人開始,就開始懷疑你的身份了,那應(yīng)該不是他們第一次找你吧,之前他們就已經(jīng)找過你了?是嗎?他們要你跟他們走,回到越西去,可是你不肯,為什么?”
李敏德說:“如果我說是因為不想離開你,你會相信嗎?”
李未央輕笑一下,說:“我相信……開始我還以為你是故意瞞著我,不過現(xiàn)在我改變看法了——你是一個不折不扣的傻子!你以為你這么說我就會心軟么?”
李敏德說:“我從沒想過要你心軟。”
的確如此。他一直瞞著這身世,不是用來博取同情,而是他自己都沒辦法面對。
李未央道:“你很在意嗎?在意自己的身世?”
立刻,李敏德的眼神就變得昏暗無光了:“這世上沒有人有這樣離奇的身世,雖然我知道他們都是沒有錯的,可他們卻是不正常的,這種感情也是不正常的!我同樣恨他們,為什么要生出一個和他們同樣不正常的我……”
李未央說:“旁人都可以這樣說,唯獨你不可以,因為他們是你的父母。”
李敏德抬起頭,看著李未央。她微笑道:“我曾經(jīng),很怨恨我娘,我覺得她又無能又懦弱,既然不能保護自己的女兒,為什么要生下我來受苦。可是后來,我發(fā)現(xiàn),父母是不能選擇的,她雖然連自己都保全不了,卻盡最大的力量來保護我,我又有什么好抱怨的呢?你也是一樣。”
李敏德怔怔地看著她:“你不討厭我?你明知道我是什么樣——”的怪物……
李未央笑道:“沒有人會把自己的傷疤揭開給別人看,更沒人想讓自己的名聲遭到污點,我也有很多的隱衷,這世上的每一個人都有,他們都習(xí)慣性地隱藏了,所以誰也看不見,你就和我們一樣,是一個普通的人,我為什么要討厭你呢?你現(xiàn)在不是過得很好么?所以再悲傷的過去,都可以拋諸腦后了。”
李敏德的神情先是發(fā)愣,隨后是狂喜,她竟然不厭惡他,這讓他好像一下子從干涸的沙漠回到了萬物復(fù)蘇的春天……他輕輕地,將頭靠在李未央的膝上,輕聲道:“謝謝你……”沒有因為這樣就厭惡我,鄙棄我……
只是很快,他這種雀躍到狂喜的心情,被李未央的一句話給徹底澆滅了:“不過,三夫人收養(yǎng)你的時候,你是一歲左右,可是你又說,那孩子在村莊里呆到四歲……那么你到底是多大呢?我記得曾經(jīng)聽一個行旅的商人說過,越西皇帝只有一位公主妹妹,而且,她已經(jīng)死了十五年了,所以,你確定你真是她的兒子嗎……”李未央的神色變得很古怪,如果說這個傳言是真的,那么李敏德的實際年紀(jì),并非她從前認(rèn)為的那樣?她的頭腦,好像有點混亂了。
李敏德的臉一下子通紅,支支吾吾了半天,道:“我問過他們這個問題,他們說,就是因為這個緣故,所以費了很長時間才找到我,當(dāng)年那些人之所以錯過了我,也是因為他們殺掉的都是四歲的孩子……”
李未央挑眉:“這么說,你是吃了什么靈丹妙藥,所以有一段時間停止了生長?”
李敏德一怔道:“這世上哪兒有這種藥,這是天生的……我不知道為什么,也許是那兩個人的血緣靠的太近,所以我根本就不正常,是不是?”他的神情,有一絲的緊張,因為他的親生父母是*生下了他,所以才會造成他的不正常嗎?他的成長,天生比人要緩慢得多,那些人在村子里殺掉的都是四歲的孩子,而那個時候他看起來只有一歲的樣子……所以才逃過一劫,甚至于,在到大歷生活之前,他連母親都不會叫。
李未央覺得這很奇異,或許,上天冥冥之中就已經(jīng)決定了敏德的命運,讓他幸免于難,否則,他早已經(jīng)死在那些人手里了……
“所以,你根本不是個小孩子?”李未央的臉慢慢沉下來。
李敏德沒想到最后會討論到這個問題,小聲道:“跟你差不多大吧……”
“差不多大是多大!”李未央出乎意料地堅持。
“大……一個月?最多……兩個月吧!”李敏德自己都不知道詳細(xì)的出生時辰,從前所說的生日,那是三夫人收養(yǎng)他的日子。
李未央一瞬間暴走,剛要質(zhì)問他既然都這么大怎么還能裝無辜裝可愛裝單純裝青春三不五時跑到她屋子里如入無人之境,甚至好幾次她換外衣他都沒回避……這……這……他怎么好意思!只可惜,馬車突然剎住,李敏德快速地跳下了馬車,飛快地道:“到了!”
到了宮門口,李未央悄悄瞪了李敏德一眼,他別過臉,當(dāng)成沒看見。李未央心底,松了一口氣,只要他不再執(zhí)著于自己的身世就好,其他的,就不用多想了。父母親是親兄妹又怎樣,他并沒有缺胳膊少腿,或者先天就有什么畸形,好吧,雖然他在幼年時期成長的比一般人緩慢,好像聽說四歲前都還不會說話……畢竟還是生的比任何人都漂亮不是,這就是值得驕傲的,恩,李未央這么想,快步走過去,迎上孫沿君滿是笑容的臉:“我剛剛把你要的書放在車上了,一會兒讓你的丫頭去取就是。”
孫沿君笑道:“好好好,對了,你大姐不是臉上過敏了嗎?怎么這么快就好了?”
李未央向著她手指的方向看過去,李長樂站在蔣月蘭的身側(cè),盛裝下越發(fā)顯得人楚楚可憐。只聽見她的衣裙簌簌響動,腰間掛著的玉環(huán)時而相撞,一聲聲的清響蕩在風(fēng)中,平添了幾分言語難述的美態(tài)。人人都不禁屏住了呼吸,唯恐氣息一大,吹化了這個冰肌玉骨的美人。
孫沿君卻皺起眉頭,悄聲道:“可是不知道為什么,總覺得她身上有一種怪味兒。”
剛剛走過來的李敏德淡淡道:“是一種腐爛的味道。”
“對對對!好像是一種爛骨頭味兒!她到底怎么了,從哪兒弄來的香粉,味道真的難聞死了,害的我都不敢靠近她!”孫沿君夸張地道。
“難聞的味道?”李未央疑惑,隨后向前走了兩步,剛剛走到下風(fēng)口,便聞到從李長樂的身邊傳來一種讓人眩暈的濃重脂粉味,而這脂粉味道之下,是無論如何都掩飾不住的,仿佛有什么東西在腐爛的味道,那味道極難形容,根本沒辦法想象。雖然并沒有孫沿君說的那么夸張,到了讓人不敢靠近的地步,但的的確確是只要一靠近她就能聞到的。
這是怎么回事?
李未央不覺吃驚,吃驚的不只是她,還有李敏德,只聽到李敏德道:“她的臉,好的真快啊!不知是什么樣的靈丹妙藥,才有這種功效。”
孫沿君下意識地順著李敏德的話向他臉上看了一眼,愣了一下,立刻紅了臉,悄悄拉了拉李未央的袖子,似乎要說什么。
李敏德微微一笑,對未央道:“我先過去了。”李蕭然在向他行注目禮了,所以他必須去打個招呼。
李未央點點頭,他剛走,孫沿君便笑道:“瞧瞧你們這位三少爺,說是第一美男子也不為過了。”
李未央愣了一下,道:“真的?”她天天和他相處,倒不覺得他美色如何了,這樣看來,殺傷力竟然如此之大啊,連一向英姿颯爽的孫沿君都臉紅了。
蔣南好不容易甩掉了追兵,竟然是一路沖進了宮門,他翻身下馬,將馬鞭丟給了人,遠(yuǎn)遠(yuǎn)便看見了宮門口的李未央,在一群人中竟然是格外的耀眼。只見她膚白勝雪,一張秀氣的瓜子臉,配上她那對黑白分明、深如古井的眼睛,頓時讓他覺得滿地的姑娘全部失去了顏色。真是奇了怪了,為什么這樣狠毒的少女,竟然又有這么一雙令人心動的眼睛呢?他剛才本是想要攔下她,提前教訓(xùn)教訓(xùn)她,因為今天的宴會之后,他覺得將不會有這樣的機會,誰知卻被一群突然出現(xiàn)的黑衣護衛(wèi)弄得黑頭土臉,還折損了十名心腹,簡直是令人不敢置信!一邊想著,一邊下意識地走近了,還沒到李未央的跟前,卻看到一個人擋在他面前,卻是李長樂。
蔣四吃了一驚,因為他是親眼看到過李長樂的臉的,可是她現(xiàn)在的模樣,已經(jīng)恢復(fù)了往日的美貌,可蔣天明明說過,她是絕對不可能恢復(fù)如初的,這到底是怎么回事?!太令人震驚了!
李長樂高聲道:“南表哥,好久不見。”趁著沒人注意,卻壓低了聲音,道,“你們答應(yīng)我的事情呢?”
蔣南下意識地看了李未央一眼,回過神,道:“一切都已經(jīng)安排好了。”原本他預(yù)備向那邊走過去的步伐,也已經(jīng)頓住了。而此刻,七皇子拓跋玉,已經(jīng)面帶微笑地走到了李未央的身側(cè),含笑與她說話,那神情,看著就是一副墜入情網(wǎng)的模樣。蔣四冷笑一聲,突然意識到一陣陰冷的目光,他低頭,卻是來自李長樂的,不由皺眉道:“好了,你放心吧,不會讓你失望就是!”如果李未央真的栽了,他可以從中得到些什么好處呢?他的腦海中,迅速地盤算著。
“未央,你在聽我說話嗎?”七皇子拓跋玉溫柔地道。
孫沿君幾乎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這個溫柔的和李未央說話的人,是拓跋玉?是拓跋玉?真的是拓跋玉?!她覺得自己產(chǎn)生了嚴(yán)重的幻聽……一向清冷的、不待見女人的拓跋玉,居然如此和顏悅色的和李未央說話,不止如此,剛才他甚至還和站在未央旁邊的自己打招呼啊,從前他可都是眼睛都不瞥一下的啊……明明是從來不認(rèn)識,現(xiàn)在他卻因為李未央和自己是朋友而表現(xiàn)得特別溫和……孫沿君有種精神錯亂的感覺。
李未央看了拓跋玉一眼,道:“我在聽。”
拓跋玉看了一眼她的目光流連的所在,從她的眼神望過去,那是正在進行推占的大殿。他知道,尹天照,每天都會用他的天盤,利用卜卦、星相,甚至用各種匪夷所思的方法在那里占卜。
現(xiàn)在天已經(jīng)黑了,從內(nèi)宮門這里只能看到大殿的燈火在隱約閃爍。李未央?yún)s分明看到,大殿以一種與眾不同的光彩從黑暗中孤立了出來,里面似乎有一種看不見的力量正在糾纏斗爭,今夜,注定是一個驚心動魄的夜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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