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渡頭旁掛著一面旗子,果然寫著悠悠渡三字,字是黑色的,但也已有些褪色,顯得有些灰蒙蒙的感覺,白色的布卻染上了歲月的蒼黃,暗灰暗黃地搖曳著在涼風中。這荒村渡頭人客稀少,蓬船拴著岸邊,浮浮伏伏,船中似有一名歌女。歌女與盲渡人說:「小女盤川沒剩多少……」
盲渡人答道:「那便唱歌一曲來作渡資罷。」
歌女大為感激,清清嗓子,轉軸撥弦,撫著琵琶輕吟低唱,那一首便從船中悠悠飄來,繞樹三匝,如秋葉一般落到秋意云的耳邊。
汴水流,泗水流,流到瓜洲古渡頭,吳山點點愁。
思悠悠,恨悠悠,恨到歸時方始休,月明人倚樓。
曲調清冷,虛浮,如同江面上的漠漠寒煙。寒煙在柳樹色中盈翠,還在初春的時節中透出幾絲若有若無的芳香來。
一曲末了,秋意云也來到了船邊,緩緩地俯下身,看到盲渡人身上破舊的黃色袍子,袍上打著補丁,顯是穿舊了的。他頭上罩著帽,帽上撲滿風塵,邊緣灰暗。秋意云低聲說道:「船家,什麼時候開船?」
盲渡人身軀一震,半晌答道:「再聽兩首歌吧。」
秋意云便慢慢地坐到蓬船中。歌女又盈盈地撥弄琵琶唱起歌來。那個歌女的琵琶已十分殘舊,正如那名歌女也已年老色衰,眼角有著深長的皺紋,身上穿的是破舊的衣裳,嗓音也因為年紀染上幾許歲月的滄桑。
所謂的美人遲暮,英雄末路。
歌女用極為憔悴的聲音唱著:
三年流落巴山道,破盡青衫塵滿帽……
三年前,楊逸鳳與木藥激斗,最終將木藥殺死,自己卻也身受重傷,跌落了這條江中,幸而被渡頭的老人所救。渡人家中窮得揭不開鍋,要救楊逸鳳,只好求助於村民。此處的村民卻是古道熱腸,想方設法的籌了錢,又到村外找了大夫,好歹將楊逸鳳救活了過來。但楊逸鳳最後仍是功力渙散,雙目失明。
渡頭的老人說:「村里的人如果要到外頭去,只能走這條水路,如果沒人引渡了,就只能翻山。那山中猛獸毒蛇甚多,又有瘴氣。如果你想報答村民們的話,就在我百年之後接替我吧。」
歌女仍在唱:身如西瀼渡頭云,愁抵瞿塘關上草……
一年對於他來說,似是十年。楊逸鳳有些忘了自己過去到底是個怎樣的人,那些少年意氣,那些翻云覆雨,那些情深意切,都顯得像江水上那飄渺的煙波。是誰曾穿著蟒袍,在宮禁中推出了一個太後、推出了一個九千歲?是誰曾穿著赤色的紅袍猶如蝴蝶一樣穿梭在江湖中,翻起了多少的浪?又是誰……
這三年,他每時每刻都在無邊的黑暗中,掌著棹,他的手動,那棹便動,那便有滑過水波的聲音悠悠傳來,如同一首山清水秀的歌謠。他有時會想起渡頭老人說的話:「我要去了,便能再見到老婆子了,是吧?我再不去,恐她等得慌了累了。」
再綿長的思念、再沉重的愛,都抵不過生死之間的一道刀口。
歌女仍在唱:春盤春酒年年好,試戴銀幡判醉倒……
楊逸鳳聽到了秋意云的聲音,失明的雙目竟溢出了熱淚來,只是他的帽檐上垂著黑紗,外頭的人是看不見他的臉、也看不見他的淚的。他與這世界,就是隔了這麼一重黑色的紗。
歌女一曲終了:今朝一歲大家添,不是人間偏我老。
這春來了,人人都長了一歲。但對秋意云來說,這一歲長得不算什麼,對楊逸鳳來說,卻是又老了許多了。楊逸鳳幸虧自己盲了,不知道自己此刻的容顏有多麼的憔悴、皺紋有多麼的深邃、頭發有多麼的蒼白。
老了的歌女仍淡淡一嗮,說道:「公子急著趕路嗎?若不是的話,再容奴家唱一首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