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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感到無限榮幸。”呂西安也站起身來,微微再次鞠躬。
“我還有最后一個問題。”總統(tǒng)并沒有就此送客,“巴羅瓦先生,我一直很好奇——在您看來,您一直想要得到的權(quán)力,究竟是什么呢?”
這個問題讓呂西安有片刻的失神,他的腦袋微微朝一邊轉(zhuǎn)了轉(zhuǎn),目光越過總統(tǒng)的肩膀,和后面鏡子當中的那個青年四目相對,有一瞬間,他似乎以為自己在鏡子中看到了阿爾方斯。但那只是一種錯覺,鏡子里的的確是他本人,可那倒影卻如此的像一尊冰冷的雕塑,那就是他現(xiàn)在的樣子嗎?就在這一瞬間,他想到了對于總統(tǒng)的問題最合適的回答。
“權(quán)力的本質(zhì)是鏡子,”他將頭轉(zhuǎn)回來,直視著總統(tǒng)的眼睛,“面對它時,一個人會看清自己的本來面目。”
卡諾總統(tǒng)微微揚起眉毛,“那您喜歡自己在鏡子里所看見的嗎?”
呂西安不置可否地聳聳肩,這是一個多蠢的問題!如果一個人不堅信他自己是完美的,是與眾不同的,那么他就沒有資格從蕓蕓眾生當中脫穎而出。他能爬到今天的位置,在很大程度上要歸功于這種自命不凡的執(zhí)念,當他和無數(shù)來到巴黎的窮困年輕人一樣在破敗的公寓當中棲居的時候,這種執(zhí)念是他唯一的一根救命稻草,若是沒有它,恐怕他早就灰溜溜地回到布盧瓦去了。或許在他衣冠楚楚的漂亮外表下隱藏的是一個令他自己都有些意外的惡魔,但那又如何?呂西安·巴羅瓦永遠和他自己站在一起,一個人總應該和自己站在一起。
“我明白了,”總統(tǒng)走回自己的寫字臺旁邊,按了按電鈴,“為了這個國家的四千萬人,我祝您好運——我想我們大家都需要一點好運氣。”
辦公室的門再次打開了,呂西安朝總統(tǒng)伸出手,總統(tǒng)勉強地和他握了握手。他轉(zhuǎn)過身,跟著之前帶他進來的秘書走出了房間。
在乘馬車去馬提尼翁宮的路上,呂西安回想起了他與總統(tǒng)的這段對話,尤其是關(guān)于“在攀登的過程中拋棄掉的東西”那部分。他或許可以輕描淡寫地談起那些事,但實際上做那種選擇給他帶來的痛苦遠比他表現(xiàn)出來的要更多。拿破侖為了他的帝國的未來犧牲了約瑟芬,而他則為了自己的前途犧牲了路易;皇帝在死前還喊著約瑟芬的名字,而他恐怕也永遠忘不了在決斗場上路易給他的最后一個眼神。在這一刻,他感覺到自己和那位巨人同病相憐——要成為偉人就需要付出代價,他們都失去了同樣寶貴的東西。
還有阿爾方斯,想起自己剛才竟然把鏡子當中自己的影子當成了阿爾方斯,他不禁啞然失笑。他曾經(jīng)恨過阿爾方斯,或許也愛過阿爾方斯,而如今這兩種感情混雜在了一起,變成了一種令他自己也難以形容的古怪感覺,一個人能同時愛著又恨著另一個人嗎?
阿爾方斯·伊倫伯格是一個隨機的變量,一個無法預測的瘋子,他們之間的拉扯就像是嗆人的烈酒,辣得人嗓子發(fā)痛,醉得人目眩神迷。在可見的未來,他還會和阿爾方斯把這曲探戈跳下去——兩個人的距離如此之近,甚至可以感受到對方的呼吸,也能觸碰到對方藏在口袋里的匕首——或許他們的命運線已經(jīng)纏成了一團,當命運女神拿起剪刀時,只能把它們一起剪斷才行。
但無論他和阿爾方斯對彼此的態(tài)度如何,至少他們現(xiàn)在的利益是一致的,而再微小的共同利益也比最濃烈熾熱的感情要靠得住的多。阿爾方斯需要一個政治上的盟友來穩(wěn)定局勢,需要有足夠的時間讓自己掠奪來的利潤落袋為安;而他也需要一個贊助人來維持住自己的地位,互相需要的關(guān)系是最穩(wěn)定的一種關(guān)系,也是最平等的一種關(guān)系。他并不是平等主義的信徒,在他看來自己總有一天要居于眾人之上,但在那之前,先得到一種平等的地位也是一種可以接受的選擇。
當他再次看向窗外時,發(fā)現(xiàn)馬車抵達了距離交易所廣場只有不到一百米遠的地方,那座丑陋的建筑充斥了他的整個視野,令他產(chǎn)生了一種不快的情緒。在秋日瓦藍色的天空下,這座建筑的灰暗和陰沉就顯得更加凄涼。交易所前的廣場上空空如也,那場大災禍以后,證券交易就停止了,這個被關(guān)閉的投機殿堂如今看上去如同一座被遺棄的市場。
呂西安看著它那被沉積的污垢染黑的墻壁,不由得聯(lián)想起一只趴在魚缸底下的烏龜——在這座建筑建成之后的漫長時光里,它曾經(jīng)見識過許多次這類的大災禍。這是一種周期性的瘟疫,致病的病菌是人類與生俱來的貪婪,每隔上十幾年就會發(fā)作一次。人們需要若干年的時間來恢復自己的信心,在那之后投機的嗜好又開始復蘇,形成新的泡沫,建造起一座新的黃金巴別塔,最終又導致一次新的總崩潰,將無數(shù)的犧牲者活埋在廢墟之下!一陣風吹過廣場,呂西安看到一張報紙打著旋在空中飛舞,他看到了報紙上自己的頭像,隨即風停息了,報紙在空中輕輕抖動了幾下,落在了街邊的臭水溝里,他的頭像恰好蓋住了一具正在腐爛的老鼠尸體。
馬車駛過了榮軍院橋,來到了塞納河的另一邊。當奧賽碼頭的外交部大樓從窗外掠過時,他不禁想起自己在這里擔任秘書的時光。他一來到這里就成為了大人物的秘書,有自己的辦公室——而部里絕大多數(shù)的職員只能棲身于堆滿了文件的格子間當中。他輕輕摸了摸自己的下巴,那時候他手里沒有幾張牌,而這張臉是其中最大的一張,幸好他把這張牌打好了。若是他長得像卡西莫多,那么他依舊會愛著自己,但路易和阿爾方斯恐怕是不愿意和他打交道的,在這世上萬事萬物都是虛幻,或許唯一算得上真實的只有欲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