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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人腰掛著劍,走到前院,遠遠便見鮑興正與一女背向著他們,站在堂外說話,那女子是
善劍舞的劍姬之一。
伍封打了個手勢,三人躡步過去,正見那鮑興正高高興興說話,也不知說了些甚么,把那
劍姬逗得格格嬌笑,道:“這話倒也有些道理?!?
鮑興晃著大腦袋,笑道:“小紅,我小興兒說的話,豈止是‘有些道理’?那是十分有理,百
理千理,千理萬理,天下至理……”,他口中不住嘮叨,劍姬小紅叱道:“什么理不理的?你再
理呀理,瞧我日后理不理你?”
鮑興卻道:“噢!”立時不再說話,只忍了片刻,又道:“不過府中除了公子和月兒姑娘外,
便數我小興兒力氣最大,只是這算不上什么本事?!?
小紅道:“這怎么不算本事?”
鮑興道:“這力氣是天生的,如果也算本事的話,譬如小紅你生得花容月貌,也該算你的本
事了。”
伍封三人忍不住笑,鮑興這才見到伍封三人,忙道:“公子,噢,還有公主、月兒姑娘。”
那劍姬小紅與鮑興私底里說話,這可是各府之忌,不料被伍封見著,早嚇得變了臉色,忙
跪了下來。
伍封笑著擺手道:“你起來吧,只要不誤了事,你和誰說話也不打緊。”
鮑興扯了扯小紅的衣袖,小紅才站起身來,向伍封等人施禮后走開。
四人出了府門,鮑興由府側的門內,馭一乘馬車出來,道:“這是夫人親自設計的馬車,與
它車頗為不同。”
從外面看來,這馬車與一般的馬車大致相同,遠不及國君的用四匹馬拉的馬車大。
眼下這馬車有多種形狀,除了兵車外,還有格車、輦、殲車、輜車、廣車、和箱車等等,
這馬車有點像使臣所用的和箱車,又有點像使臣途中寢臥的馬馭輜車,頂上用的是一張大傘般
的華蓋。車輿四周用著三尺高的鑲花薄銅板圍起來,車底板也是銅鑄,銅轅銅軸中混有著鐵,
堅硬異常,車軎和車轄全是用鐵所制。
最與眾不同之處,是此車底下有兩根鐵軸,共四個車輪,雖然少見,卻另有一種豪華氣派,
甚至連車輪是用青銅制成,輪沿上裹著十余層厚牛皮,
探頭往車內看時,見車上有一個黃燦燦的尺高坐床。坐床后面有五尺高背供人坐靠,銅床
橫貫兩邊向前略圍,左手邊留出尺許缺口,供人從輿后上車時饒到床前,此床就算坐三人也還
大有余裕,若是伍封三人坐在上面,恐怕毫無擠逼之感,床上鋪著厚帛裘皮,看來十分柔軟。
床底前沿是一個薄銅蓋,打開便如一個薄箱,里面可放一些物什。
這馬車不僅多了兩輪,車輿前的銅底板前伸出兩尺,上面可著兩人,中有直軾,供御者手
扶,以免疾馳時跌落車下。這是與它車相比的不同之處,
女子乘車是不能站立的,是以車輿內的銅床自然是為女子所置。伍封若在車上,手扶銅軾
站在上面,這銅車又如同一乘極大的兵車,頗能避擋箭矢。
車前用了三馬馭駛,馬身上都披著革甲。此車不僅可作尋常馬車之用,也可當作馬車使用,
既比革車堅固,又比輕車要快。如其它兵車一樣,馬車左右角上均有一個插放長兵器的空心銅
柱,左角銅柱上空著,右角上插著一支長有丈六、粗大無比的銅戟。
伍封見這條戟是被他殺了的齊國猛將公孫惲的兵器,自己還曾用它殺了朱泙漫的徒弟樓無
煩。事后他提著戟送妙公主回宮時,將此戟放在殿外,后來鮑興將他帶了回來。伍封因不會使
戟,便沒有在意這戟的下落,今日慶夫人卻讓鮑興將此戟放在馬車之上。
伍封笑道:“我又不會坐此車上戰場,要這銅戟干什么?”但對母親愛如此周到之設想也不
禁佩服。
鮑興道:“公子可不知道,這馬車前面有塊折疊的廂板,翻出來立起,扣上銅鉤,再將后面
的板放下折疊,這馬車便變成了兵車,因多用銅鐵,故叫‘銅車’。”
伍封笑道:“也好,我們正要去找那位‘田雞’,便乘銅車去吧。”
伍封、妙公主和楚月兒從車后上了車,妙公主和楚月兒坐在坐床之上,伍封手扶銅軾,站
在車上,卻見鮑寧和鮑興坐在車前的大銅板上,各執韁繩,準備御車。
妙公主奇道:“這就有些古怪了,御者理應站在車上執韁,哪有御者如此坐法的?”
按當時之制,尋常馬車的乘坐之法,車主人當在車上左邊,御者在中間執韁,陪乘在右,
陪乘一般都是武勇之人,護衛主人,稱為“車右”。
兵車的御者卻在中間,左右為戎左和戎右,如果車上有君主或主帥,則君主、主帥在中間,
御者在左,右邊是車右。
伍封以前乘車出行,都是由鮑寧為御者,鮑興當車右,眼下在這銅車之前另設了御者之位,
讓出了車輿,可多乘一人。
鮑興見妙公主這么問,便答道:“這可是夫人精心之作,如此一來,公主和月兒姑娘可陪公
子同坐,又不必將小人和小寧兒趕了下車?!?
妙公主笑道:“那就難說了,封哥哥如今有月兒陪著,時時帶在身邊,以后便未必會帶著你
到處去了?!?
鮑興笑道:“公子更應該處處帶著小人,若非小人這張丑臉,怎襯得出公子的英武、公主的
明媚、月兒姑娘的清麗?”
妙公主和楚月兒都笑了起來,這鮑興果然很會說話,鮑寧卻與鮑興不同,一向地沉默寡言。
眾人說著話,銅車漸漸地向丘下駛去。
銅車后還跟了八乘兵車,每車用三匹披著甲的馬拉著,車上站著穿著革甲的三人,左邊的
人佩劍持弓,右邊的人手握酋矛,擔任戎左和戎右,中間還有一個執韁的佩劍御者,八車加起
來共有二十四人隨后保護。
這些穿甲的侍從是伍傲從伍堡中挑選出來的。慶夫人特意吩咐過的,只要伍封出門,這些
人便要一起陪著。一來是伍封身份尊貴,再不能獨來獨往,失了大夫的威儀,二來可收護衛之
效,免得遭人暗算,眾寡不敵時吃虧。
伍封雖然大不愿意,卻也沒有辦法。
由于有妙公主同行,跟在公主身后的侍衛也有六乘兵車,十八人站在車上,緊隨封府的兵
車。
街上眾人見一眾兵車緩緩經過時,知道是公卿大夫,無不退避,只見那黃燦燦與眾不同的
大銅馬車中的少年少女三人,站在上面的少年生得高大雄壯、英俊瀟灑,坐著的少女生得花容
月貌、嫵媚動人,無不側目。
有不少人認識伍封,知道他如今是名震齊國的大人物,遠遠施禮。幸好無人認識妙公主,
免了不少麻煩。
其時之俗,依禮是男女乘不可同車,坐不可同席??升R國之俗,卻因齊桓公、齊靈公而大
為更改。齊桓公好色,本來不論是何身份,只應有一妻,妾侍不限。齊桓公便只應該有一位夫
人,他娶了天子之女王姬為夫人,后又將徐姬、蔡姬立為夫人,三位夫人同在公宮,弄得不淪
不類。齊桓公喜出游,每游則車載女子,男女同車而行,管仲怕世人非議,也常載女出游,以
分世人之議,久之便成了齊俗。齊靈公也好色,尤喜看女子著男裝,于是宮中女子皆著男裝。
此俗傳于民間,民間女子也以著男裝為美。齊靈公后覺得不妥,派人在市肆閭里察看,每見有
女子著男裝的,即上前將男裝撕毀。然而即已成俗之事,強行阻止也不可得。是以眼下齊國常
有男女同載、女著男裝之事,無人以為異。
到了顏不疑所住的驛館門口,伍封對二女道:“兩個小乖乖,我去找‘田雞’玩耍一陣便來,
不要亂跑,就在馬車上等我?!?
楚月兒適才已聽妙公主說過“田雞”的典故,聽伍封這么一說,忍不住與妙公主格格嬌笑。
問道:“公子要去多久?”
伍封下了車,道:“這人我見著便沒趣,三言兩語說完便走?!?
妙公主問:“不是說好一道去的么,為何改變了主意?”
伍封斜著眼道:“我怕你見了這‘田雞’,連我這未來夫君也不要了。”不理妙公主的喝罵,笑
嘻嘻地一溜煙往驛館中而去。
走進驛館,幾個吳國士卒迎上來,有人認識他是伍封,奇道:“封大夫,今日何以得暇前來?”
伍封笑道:“在下途經此處,想起顏右傾來,忽想來看看右領?!?
一個士卒道:“這個可不甚好說,顏右領到臨淄多日,從不見客,連田相國相邀也拒絕了,
若是今日見了封大夫,別人恐怕會說厚此薄彼,不好做人?!?
伍封心道:“你區區一個右領,派頭怎比一國之君還大?其中定有古怪。”笑著便往里走,
道:“莫非右領到鄙邑后有些不服水土?在下更要見一見了?!?
那士卒不料世上還有這樣的人,主人說了不見,居然要硬闖進去,忙道:“封大夫,右領是
帶兵的人,他說了不見客,若是我們放了大夫進去,必會處以軍法?!?
伍封笑嘻嘻地道:“你們就說是在下硬闖進去,最好是我們假裝打一架,右領就不會怪你們
了。”
伍封格殺了“大漠之狼”朱泙漫的事,一夜間整個臨淄城中已是無人不知,那些士卒自也聽
說過。聽伍封這么一說,無不嚇了一跳,心道:“若是與你動手,哪有命在?”見他手按劍柄,
眼中神光流動,一副不怕鬧事的樣子,誰也不敢再說什么。
便聽房中一人懶洋洋地道:“請封大夫進來吧!封大夫要進來,誰也攔不住的?!?
伍封暗驚:“原來顏不疑真的還在驛館之中。”不知道是忌憚顏不疑的刺客身手,還是疑心
他受吳王夫差和伯嚭所派對己不利,抑或是當日妙公主的戲言,伍封對顏不疑一直沒好感。他
一直以為顏不疑假裝躲在驛館,其實早已經離開干甚么鬼鬼祟祟的事去了,不料今日臨時趕來
查探,這顏不疑卻在驛館中,大出自己意料之外。
士卒推開了房門,向伍封道:“封大夫,請進!”
伍封心道:“這顏不疑架子當真不小,也不出來迎接一下。”大步進去,便見一人背對著門
站在牖邊,那人身高將近八尺,卓立不群,只看背影,便知他是顏不疑,他那睥睨天下的氣度
是誰也裝不來的。
顏不疑并未轉身,淡淡地道:“封大夫今日突然前來,是否怪在下昨日未到貴府,恭賀閣下
的喬遷之喜?”
伍封笑道:“那算得了什么,只不過突然想來看看而已?!?
顏不疑緩緩轉過身來,伍封駭了一跳,見顏不疑神色大異,滿面通紅,細看便如這張臉皮
駁落,僅露紅肉一樣,好在這人天生相貌英俊,是以雖不覺得太丑,卻有一種說不出的詭異可
怖。
顏不疑道:“封夫夫看在下的模樣,便應該知道在下為何足不出戶了吧?”
伍封心道:“你這個樣子,確實不好出外見人。”聽他聲音也與尋常有異,駭然道:“右領莫
非生了急病?”
顏不疑請伍封坐下,道:“封大夫應知道在下是董梧的弟子,其實在下后來又到代地,重習
本門技藝,蒙師祖不棄,親授在下‘屠龍劍術’和‘蛻龍術’兩項絕技?!?
伍封奇道:“‘屠龍劍術’在下聽說過,‘蛻龍術’是什么?”
顏不疑道:“封大夫應知道蛇會蛻皮吧?此術便是效蛇之蛻。練這門絕技,便得每過五年,
蛻變一次,需時十三日。在下這些天,恰好是蛻變之期,只好躲在館中,誰也不見?!?
伍封大奇,不知世上還有這種功夫,道:“怪不得顏右領的風采,格外地與眾不同,這種‘蛻
龍術’定是極能養顏了?!?
顏不疑嘆了口氣,道:“此術雖能養神駐顏,卻有違天道,是以每蛻變一次,損壽三年。”
伍封駭了一跳,道:“既然損壽,顏右領又何必練它?”
顏不疑嘆道:“此術一旦學過,便不能輟而不練,否則會皮綻肉破而死。不過,此術雖損壽
元,卻是天下第一的厲害功夫,每蛻變一次,氣力能增一倍有余!”
伍封張口結舌,只覺駭人聽聞,心道:“這功夫再厲害,換了我的話,打死也不學,不要說
折損壽元,單是這番模樣,便令人害怕了?!?
顏不疑笑道:“封大夫今日來見在下,真是順便來訪?”他不笑則已,一笑起來,臉上紅肉
牽動,格外地令人心寒。
伍封苦笑道:“其實在下是有一事相求?!?
顏不疑問道:“是否為了柳下大夫?”
伍封心中暗驚,尋思此人必然在城中廣布細作,知道自己與柳下惠交好之事,道:“正是。
柳下大夫是在下義兄,眼下齊魯復盟,恐招吳人之恨。聞說右領欲不利于柳下大夫,在下厚顏
前來相求,請右領看在下薄面,放過柳下大夫?!逼鋵嵚務f顏不疑要對付柳下惠之說,是他隨口
編造,特地試探。
顏不疑笑道:“不要說在下并無不利于柳下大夫之意,即便是有,封大夫求上門來,在下也
得給這個面子。封大夫盡管放心,柳下大夫必能順利返回魯國。”又道:“在下蛻變之期,今日
已是最后一日,明日一早,在下便會向貴君請辭回國了?!?
伍封知道這人極是傲慢,自視甚高,說過的話自不會出爾反而,放下心來,便覺這房中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