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兵車還未到趙家父子所居的驛館,伍封遠遠便看見趙無恤與一眾侍從舉著大燭站在門口,
一看便知已等了一段時間了。
車到門前,伍封拎著酒缶跳下車,道:“路上稍有耽擱,勞無恤兄久等了。”也不知是何緣
故,他見了趙無恤便十分歡喜,只覺這人樸實無華,便沒有什么客套。
趙無恤微笑道:“無妨無妨,只要封兄能來,等幾晚也值得?!彼渎浯蠓剑娢榉馑斓?
很,官樣的話也就不說了。
兩人進了廂房,伍封便見趙鞅也在房中等候,心想這人年紀高大,這么晚了居然還在等候
自己這后生小輩,大是慚愧,道:“趙老將軍,在下來得晚了,請勿見怪?!?
趙鞅笑道:“封大夫是守信之人,定是路上有了耽擱,不過,老夫慣于夜睡,并不覺晚?!?
他其他的幾個兒子卻未見到,想是被趙鞅趕去睡了。
三人分賓主坐下,伍封將酒缶放在桌上,趙無恤見這青銅缶上有多處撞痕,似是新撞,以
伍封身份之貴、家中之富,有撞痕的青銅缶,決計不會自用,問道:“封兄一路上出了意外?”
伍封暗贊他眼光銳利,笑道:“路上遇了一班刺客,被我殺散。雖是馬亡車覆,幸好這缶酒
未曾潑灑?!?
趙氏父子都大為吃驚,連忙追問,伍封簡略將事情說了。
趙無恤埋怨道:“封兄,既然遇到刺客,何不先回府去?這么夤夜趕來,若是對方另有埋伏,
豈非太過兇險?若封兄有所傷損,我們怎過意得去?”
趙鞅嘆道:“封大夫遇此大險還來赴約,這番信義膽色,也是罕見?!?
伍封笑道:“老將軍這么說,我就大為放心了。我一直心里忐忑,恐趙老將軍責備我少不更
事、膽大妄為。”
趙鞅見他言之甚誠,知道在他心中,其實當了自己是家中長輩一般,心頭一熱,失笑道:
“‘少不更事、膽大妄為’八個字,恐怕只有令堂大人才會這么說你吧?”
伍封笑道:“正是。”
三人哈哈大笑。
趙無恤道:“在下自小便不大飲酒,因而并不善飲,比不得封兄的酒量,今日只好舍命相陪
了。”
這時有家人奉上酒菜來,伍封與二人飲了幾爵,卻見趙無恤若有所思。
伍封問道:“無恤兄在想什么?”
趙無恤道:“聽封兄細述適才遇襲的情景,我總是心中生疑。那班刺客進退有據,奉令行止,
箭攻劍守,不適是一般的刺客或侍從的舉動,只有訓練有素的士卒才會如此?!?
伍封心中一動,沉吟道:“我一心掛著與無恤兄之約,倒未曾細想過此節。如今想來,的確
有些可疑?!?
趙鞅微笑道:“外兵入城,不大容易。若這些人是士卒,只會是城中之卒。封大夫是否與某
位領軍之人有仇呢?”
伍封立時想起田逆來。他見趙鞅目光閃動,知道自己與田逆結仇,趙氏父子不會不知道。
他們這么說,只因他們是外國的使臣,不好對他國的事亂說。
伍封點頭道:“我明白了,多謝老將軍和無恤兄。在下今日前來,是有事情向老將軍和無恤
兄請教。”
趙鞅道:“封大夫有何事要問?”
伍封道:“眼下列國大多以百步為畝,聽說老將軍在邑地用大畝之制,以二百四十步為畝,
在下愚魯,不知其中有何妙處?!?
趙鞅道:“周制以百步為畝,分為私田和公田,公田又稱為‘藉田’。每百畝私田授一夫,一
夫挾五口,故稱五畝之宅,百畝之田。古者什一,籍而不稅,即是每戶百畝私田,再劃十畝籍
田,以籍田之產上交,以私田之產自養,不納稅賦。每百畝間以阡陌分劃,以封疆分出一里,
方里而井,井九百畝,是為‘井田制’。田分上中下三等,其中百畝所指上田,若是中田則為二
百,下田為三百。上田無須休耕,中田每年休耕百畝,下田每年休耕二百畝,實則上、中、下
三田每年均是百畝,因上、中、下三田每歲所收不同,是以每三年要換土易居一次,使財均力
平,這都是古制。”
趙無恤道:“此制在周宣王時便已始見其弊,宣王‘不籍千畝’,始廢少量公田。鄉野庶人全
力耕耘私田,卻不盡力于公田,再加上私墾國野間荒地為田,以致公田荒蕪之極?!?
趙鞅道:“約在一百五十年前,晉秦大戰,晉惠公被俘,我們晉國‘作爰田’,將國人開墾的
私田以為合法,又‘作州兵’,州為國野間之地,國人在國,野人在野,他們中有不少入國野間
州地墾田,鄙邑以其田為合法,便讓他們與國人一般,戰時充為甲士。其后各國漸漸承認私田
之合法,各城之國人均有私田無數。”
趙無恤道:“約百年前,即魯國宣公十五年時,魯國‘初稅畝’,毀籍田,以田畝多少征收租
稅,五年之后又‘作丘甲’,毀原來按井田數目收軍賦之法,而按實際地收賦,故又叫‘作丘賦’。
鄭國子產、晉國六卿也都是如此收取賦稅,眼下列國大多用此法,只有秦國等地還用井田之制?!?
趙鞅道:“如今天下列國,恐怕僅一千萬多人,約二三百萬戶。我們趙氏的邑地千里,地廣
民少,若是都按百畝一戶劃分,便有三分之二空了出來,變成荒地。以每畝粟收一石半計,百
畝可得一百五十石,除去什一之稅十五石,余下一百三十五石,每人每月食粟一石半,按一夫
挾五口,則五人每年食粟九十石,只余下四十五石,每石賞三十錢,得一千三百五十錢,祭祀
用三百錢,每人每年之衣三百錢,年需一千五百錢,這就已經短少了四百五十錢了。萬一有疾
病死喪,則毫無辦法了。故而小畝一百,不足以養民,故用二百四十步大畝之制,使民用富足?!?
伍封道:“聽說晉之六卿都將百步一畝之制改了,想是因此原由?!?
趙鞅道:“晉國六卿都改百步為畝之制,范氏、中行氏以一百六十步為一畝,智氏以一百八
十步為一畝,韓氏、魏氏以二百步為一畝,他們都收什二之稅,我們趙氏以二百四十步為一畝,
畝制最大,但暫不收稅。”
伍封點頭道:“在下這便明白了,聽說當年孫武曾說過,你們畝制最大,又不按畝收稅,最
能富民,而畝制最小的范氏、中行氏必定先亡,后來果然如此。孫武又說,范氏、中行氏之后,
亡者必是智氏?!?
趙鞅嘆道:“眼下智氏卻強悍之極,威凌趙、魏、韓三家!”
伍封笑道:“孫武見識高明,久后必會如其所料,有何疑處。凡能富民者,必能持久,武力
再強也是無用。”
趙鞅點頭道:“封大夫言之有理,自古得民心者乃成其大業,貴國田氏一族便是如此了?!?
伍封心道:“我們齊國早年有齊桓公時之強,景公時賦斂奇重,民眾三分之二入了公室,又
刑罰亂施,刖刑多了,以至刖者所穿之踴比常人所穿的屨還要賣得貴。田恒之祖田(陳)無宇
以十斗為一釜的‘家量’借出,又以六斗四升為一釜的‘公量’收回,貧不能償者焚其券,又控邑地
之物價,使木料漁鹽不超所產地之價。一方面國君棄民,一方面民心歸于田氏,其愛之如父母
而歸之如流水。田無宇之擊欒氏和高氏,田乞擊高氏、晏氏、國氏,殺國君晏孺子而立齊悼公,
數年后殺齊悼公而立齊簡公,這次田恒又另立新君。各家之勢或減或滅,一連三個國君被害,
齊民依然歸之如潮,這就是得民心的好處了。”
他是齊臣,自不好將心中的想法說出來,趙氏父子身為外人,更不好對齊國之事加以述評,
三人默然對視,均猜得到對方心里所想。
趙無恤嘆了口氣,道:“與封兄飲酒閑談,的確是十分高興的事,可惜我們明日便要起身回
國,否則定會日日泡在封兄府上,夜夜長談?!?
伍封奇道:“也是明日?”
趙鞅問道:“怎么?”
伍封皺眉道:“你們明日動身,我怎么也要送一送的,可是明日義兄柳下大夫也要起身回國,
怎樣分身相送才好呢?”
趙鞅見他甚是煩惱,笑道:“明日我們有田相國相送。不過,既然封大夫一番美意,執意要
送,我們便起身晚點,靜候館中,等封大夫送了柳下大夫回來,見上一面后再出發吧?!?
伍封點頭道:“如此甚好,只是耽誤了你們的行程?!毙南耄骸靶液门c那‘田雞’顏不疑無甚交
情,他也是明日動身回國,否則,真的是無法分身了?!?
忽然隱隱感到有什么不妥,卻又說不上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