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顏不疑心中極為沮喪,長嘆一聲,棄劍于地,道:“龍伯說得是,今日我尚怨天,
被我所殺之人豈非更要怨天尤人?”
伍封怕他有詐,閃身上前,五指齊彈,一口氣點了他五六處要穴,顏不疑并不閃
避,萎坐于地。
伍封和楚月兒這才吁了口長氣,勾踐看著顏不疑,神色變幻,躊躇道:“這個畜
牲,這個畜牲,寡人真不知道該如何處置!”以他的性子,如此犯上謀逆之徒早就殺
了,但畢竟這是他的親子,又不忍下手。
越王后嘿了一聲,道:“如此逆子,早該殺了!”
鹿郢跪倒道:“王爺爺,請看孫兒面上,饒父親一命。不如將他逐出吳越,不許
他回國便是。”
這話正說中勾踐的心思,勾踐不住點頭,越王后道:“小鹿是個仁厚孝順之人,
大王這個太子沒有立錯!”
勾踐道:“既是如此,便將他逐出吳越,立即動身,終身不許入國一步!”
其實他這令有卻如無,以顏不疑的本事,天下何處去不得?就算他潛入越國,恐
怕也能瞞過世人,只不過顏不疑從此聲名狼籍,這越王之位是永遠也無法染指了。是
以勾踐此舉,既執(zhí)了法令,又全了其父子之情。
鹿郢道:“孫兒送父親出城?!?
勾踐嘆了口氣,點頭道:“也好。嗯,逆子為人狠毒,小鹿太過仁孝,莫要途中
被他所欺,反而被害。寡人厚顏,想請龍伯親自押送,將逆子送到城外,與小鹿一同
回來?!边@顏不疑是個極可怕的人,伍封也怕鹿郢有失,何況顏不疑被自己點了穴道,
放他走時須給他解穴,現(xiàn)在若解了,又恐生變,點頭道:“在下遵命。”楚月兒劍術(shù)武
技只弱于自己,又善辨識毒物,是以不怕勾踐加害。
三人立刻起身,同乘一車,鹿郢馭車,帶了三乘兵車在后護衛(wèi),一并出城,因東、
西、北三門被圍,兵車往南門而出,在南門外十里處,見到一座小涼亭,鹿郢道:“師
父,在此停車可好?”
伍封道:“便在此地放他走吧?!逼鋵嵰晕榉獾男宰樱薏坏脤㈩伈灰蓺⒘耍?
為人守信,既答應(yīng)了勾踐,便不能動手。勾踐也是因此緣故,才讓伍封親自走一趟。
這也是勾踐之謀,今日伍封親自放走了顏不疑,下次碰到,便不大好動手了,是以這
也算勾踐保全顏不疑的心意。
眾人下了車,士卒插了幾根火把在亭上。鹿郢讓士卒遠遠守在數(shù)十步外,不許靠
近,自己將顏不疑由車上攙下來,甚是恭順,完全是孝子之樣,伍封看著這樣子,幾
乎忘了鹿郢的父親其實是支離益。
鹿郢請伍封解開了顏不疑的穴道,顏不疑長嘆一聲,道:“龍伯,在下與小鹿有
幾句話要說,請龍伯多寬容些時候。”
伍封尋思顏不疑當了鹿郢是他兒子,所謂虎毒不食子,自不可能有加害鹿郢之心,
是以點頭,自己走出亭外守侯。
顏不疑道:“小鹿,日后你當越王,切不可學(xué)為父這般行事,需寬厚待民,如此
方能王位久長。”
鹿郢點頭,顏不疑又道:“你年紀也不小了,可以娶妻生子,你可向父王、你師
父龍伯和月公主相求,請他們?yōu)槟阋捯活^好的親事,早早生下子嗣,為父也能放心?!?
鹿郢低聲道:“是?!?
顏不疑伸手撫著鹿郢的頭頸,臉上露出微笑來,道:“為父一身的本事大多來自
于劍中圣人支離益,這‘蛻龍術(shù)’克敵制勝甚有奇效,若非大有缺陷,為父早就傳給
了你。上次我吸取了支離益一小半氣血,功力大進,然而甚是奇怪,總不能運用自如,
常常氣血翻涌不能自制,這些日子調(diào)息方知,練這‘蛻龍術(shù)’者不可吸人氣血,否則
大有禍患。你是龍伯弟子,身手在同輩人之間算是十分了不起,但你身為太子,日后
要繼承王位,王位之尊,天下間覬覦者不少,說不好會有謀逆篡位之徒,覓高手行刺。
為父日后隱居,要這身功力無用,想傳給你,可使你功力大進?!?
伍封和鹿郢都吃了一驚,想不到顏不疑一生自負劍術(shù)武技,此刻居然甘心授功予
人。
鹿郢愕然道:“這個……怎好施行?”
顏不疑笑道:“他人或者不行,為父這‘蛻龍術(shù)’卻可以行之。只要我逆行‘蛻
龍術(shù)’,便可將氣血傳注你身。”
他二話不說,讓鹿郢坐定,自己雙手撫在鹿郢頭頂,渾身急顫,臉上立刻紅如巽
血。伍封怕顏不疑有詐,仔細盯著,便見顏不疑渾身漸漸變漲,青筋綻出,也慢慢變
紅,不多時便如漲大了一倍,又過一會兒,他渾身開始縮小,小得如同縮了一半身子
去。
伍封心道:“這‘蛻龍術(shù)’好生古怪!”此刻顏不疑又漸漸回復(fù)原型,只不過臉上
如同被剝了皮一般,紅肉綻出,顯得甚是詭異可怕,以伍封的膽量,在心里也打了一
個突,不愿再看。
這時鹿郢頭頂紫氣氤氳,身子也漸漸漲大起來。伍封猜想顏不疑的氣血此刻正往
鹿郢身上貫注,心知此刻甚是關(guān)鍵,不能有絲毫驚擾,小心退開十余步。
過了良久,便見鹿郢的身子回復(fù)如舊。顏不疑的臉竟變得雪一般白,睜眼笑道:
“大功告成!小鹿,你本來身手高明,再加上為父數(shù)十年練‘蛻龍術(shù)’的功力以及支
離益的一小半功力,已經(jīng)勝過為父傳功之前的本事,足以縱橫天下!天下間除了龍伯
和月公主外,相信再無人是你的對手,哈哈!”說著,連聲音也沙啞了,變得萎頓不
堪。
鹿郢緩緩起身,伸手向亭中一塊石頭拍下去,便聽“砰”的一聲,大石應(yīng)手而裂,
伍封暗贊:“小鹿的本事,勝過以往十倍矣?!?
鹿郢提起手掌看了看,問道:“你將功力傳給了我,自己又如何了?”
顏不疑笑道:“為父自然是功力已廢,恐怕只能勉強提劍了。嗯,我還有口魚腸
寶劍,鑲在手上,此劍鋒利無比,頗能防身,也交給你吧。”
鹿郢在他面前跪倒,顏不疑卸下斷腕上鑲的魚腸寶劍,遞給鹿郢。
鹿郢雙手接過,小聲道:“多謝!此劍還是留給你自己吧!”猛地寒光閃動,鹿郢
雙手往前一送,這口魚腸劍連劍身帶柄盡數(shù)刺入顏不疑腹中。
顏不疑臉上笑容還未及褪,哼了一聲,瞪著眼嘶聲道:“小鹿……你……你這
是……為何?”
這變故陡然而生,伍封又離得遠,不及反應(yīng),連忙趕上去,道:“小鹿,你干什
么?!”
鹿郢雙手扶著顏不疑,冷笑道:“顏不疑,有件事你可不知道,東郭子華雖是先
母,但劍中圣人支離益才是我親身父親。你殺了我親父,我自然要為父報仇!”
顏不疑渾身一震,瞪大了眼,澀聲道:“什么?”
鹿郢道:“這事師父也知道,他見過母親。”
顏不疑緩緩扭頭,看著伍封,伍封嘆道:“的確如此。唉,我可沒料到小鹿會在
此時還有報仇之念。”
顏不疑嘴唇翕動,眼角竟然垂下兩行赤淚來,他緩緩道:“原來如此!原來……
原來你們……都在騙我!原來……”,話未說完,頭往旁低垂,氣絕而亡,眼睛仍瞪
得大大的,那兩行赤淚滴落,濺在地上如同紅色的小花,也分不清究竟是血還是淚。
片刻間由他腹中汩汩流出的鮮血變將這兩朵小花淹沒了,如同從未有過一般。
伍封見顏不疑當真是死不瞑目,伸手闔上他的眼睛,長嘆道:“小鹿,你……,
唉,這人惡念已盡,正有意做個好人,何況他剛剛將全身功力傳給你,你又何必殺他?”
鹿郢問道:“師父,你怪我手段毒辣了?”
伍封嘆了口氣,鹿郢道:“當年他斬斷姑姑手筋,迫使姑姑在齊國避禍,后來又
火燒桃花谷,使得姑姑命喪王子姑曹的箭下,如此仇恨,師父竟然忘了??”
伍封想起葉柔,心中微痛,嘆道:“我沒忘記,只是有些不忍心而已。唉,或是
勾踐說得對,我太過心軟了。”
鹿郢道:“師父明白就好了?!蓖蝗环怕暣罂蓿骸案赣H!”他哭聲一起,眾士卒在遠
處聽見,不知道有何變故,都涌了過來。
鹿郢哭道:“父親為何要自殺呢?日后孩兒勸王爺爺收回成命,未必不成。”他哭
聲甚哀,眾士卒見顏不疑腹中的劍本是他自己的魚腸劍,都以為顏不疑自殺,既然鹿
郢跪倒痛哭,只好也跪下來。
伍封見鹿郢的模樣,竟絲毫看不出有何偽詐之意,若非自己親眼見到他殺了顏不
疑,必然會以為顏不疑是自殺的。伍封心中暗生涼意,忽然間覺得自己這個徒弟變得
十分陌生起來,他看著鹿郢,忽然間眼光模糊,仿佛那跪倒痛哭的正是已經(jīng)死去的支
離益,二影重疊,一時也分不清這人是自己的徒弟小鹿還是那位劍中圣人支離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