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看見孟昔昭,天壽帝又免不了的想起崔冶來。
他昨晚來了一次,不說話,待一會兒就走,今早又來了一次,也沒說什么,而他眼下的烏青,卻把他的情緒暴露無遺。
比起吵鬧的六皇子,沉默的太子似乎要好上一點。
天壽帝又開始走神,而走神之后,他突然皺起眉,對秦非芒不怎么痛快的說道:“還不給孟大人賜座?”
秦非芒都習慣他這時時刻刻充滿火藥味的樣子了,連忙應一聲,他把一旁的圓凳親手搬了過來。
孟昔昭受寵若驚,但因為他如今是個比較難過的狀態(tài),所以,他只是牽強的對秦非芒笑了笑,然后低聲道了句謝。
孟昔昭坐下了,卻和太子一樣,都成了鋸嘴的葫蘆,天壽帝不會問太子,卻會問往日總是十分張揚的孟昔昭。
“怎么沒話說了?”
第127章 二十
孟昔昭張了張口, 仿佛沒話找話的說道:“微臣在殿外,遇見了甘太師。”
天壽帝:“……”
他腦子里那根脆弱的神經(jīng)被撥動了一下,但還好, 很快就恢復了,所以他沒有發(fā)飆。
他的臉色已經(jīng)顯露出不虞了, 而孟昔昭就跟沒看見一樣, 又把頭垂了下去:“太師擔心陛下龍體,面容急躁了些, 微臣自知不招太師的待見,也知道陛下大病初愈, 定是只想見太師和兩位相公之流, 微臣這才等了一日,才來面見陛下, 未曾想,還是撞見了。”
天壽帝腦子里的神經(jīng)又被接二連三的撥動了好幾下,甘太師急躁不急躁, 他看不見, 反正他自己是挺急躁的。
但是聽著孟昔昭的話,他注意到了他的未盡之語, 盯著他, 天壽帝問:“你說太師不待見你?”
孟昔昭愣了愣,看著天壽帝的眼神很是茫然, 好像他問了個人所共知的事實一樣。
“這……這也是人之常情,之前微臣與邱——”他停頓了一下,才給邱肅明找到一個合適的身份。
“邱罪臣有齟齬, 因著這件事,連微臣的父兄都被牽扯了進來, 后來邱罪臣的罪行被揭發(fā),雖說此事不是微臣一個小小府尹促成的,可在太師眼中,微臣怕是也脫不了干系。”
天壽帝如今看人的眼神真的特別詭異,孟昔昭是裝作渾不在意,實際上心里如坐針氈,想著以后沒有需求,他還是別來這里了。
他做出一副有些心虛的模樣,得罪了太師,他自然會是這個德行。
可天壽帝的想法不是這樣的,天壽帝的想法是,孟昔昭在整個朝堂當中,都是少有的愣頭青,這世上仿佛就沒有他害怕的人和東西,匈奴大王子,說叫板就叫板,南詔公主,也是說騙就騙,連權傾朝野的三司使,他都不含糊,敢叫囂著到御前,來告他的御狀。
而這么一個天不怕地不怕的人,居然害怕甘太師。
這時候天壽帝又想起來一個事。
他確實是從沒見過孟昔昭對甘太師出言不遜,哪怕是明知道李淮被誣陷,也知道這事跟甘家脫不了關系,但他還是俯首貼地,只求把李淮救出來,從頭到尾,都沒提過甘家一句話。
彼時天壽帝認為他是知趣,是個識時務的人,但現(xiàn)在,天壽帝覺得他是膽小,是畏縮,是自知撼動不了甘太師的地位,才不得不趴跪下去。
一瞬間,天壽帝心中開始冒火,這火一半是針對外面的甘太師,另一半就是針對孟昔昭。
畢竟他自私任性一輩子了,讓他覺得都是自己的錯,也不太現(xiàn)實。
這時候,天壽帝陰陽怪氣的聲音在孟昔昭身前響起:“判邱肅明抄家凌遲,這是朕下的命令,依你的意思,太師這是連朕都一起不待見上了?”
孟昔昭大驚,趕緊抬起頭來,為甘太師辯解:“怎么會!陛下是君,太師為臣,哪有臣子怨懟君王的呢?更何況,陛下與太師十年如一日的親近啊,太師是國丈,是六皇子的外祖父,他怎么會怨懟自家人呢?”
天壽帝一聽國丈二字,腦袋就開始突突。
“他算哪門子的國丈!!!”
天壽帝這句話是吼出來的,聽得孟昔昭登時一僵,要是姿勢不對,他這時候可能就已經(jīng)跪地上了。
這幾天他經(jīng)常發(fā)火,但像現(xiàn)在這樣動真格的,還是比較少,因為他身體不行,一旦聲音太大,火氣太旺,很快他就會感到體內(nèi)空虛,頭也暈沉沉的。
揉著額角,天壽帝還在思考孟昔昭剛剛說的外祖父三個字,孟昔昭這意思是,因為他娶了甘靜月,有了六皇子,所以甘太師才不會怨懟他,甘靜月,六皇子……
孟昔昭小心翼翼的觀察著天壽帝的臉色,然后十分小聲的說道:“陛下息怒,是微臣失言了。”
說著,他還強打精神,讓自己強顏歡笑起來:“自從當了這個府尹,微臣幾乎日日都能碰到新鮮事,若陛下不嫌棄,微臣給您講兩個吧,就當是笑話聽。”
天壽帝瞥他一眼,這一眼并沒有任何實際意義,但孟昔昭就當這是默許了,清清嗓子,故意做出個夸張模樣來,引起天壽帝的注意。
“話說啊,這應天府衙,每日接到的報案,沒幾樁命案,都是小事,東家丟了一只雞,西家少了一塊瓦。在隆興府時,微臣幾乎碰不到這些事,因為隆興府窮,人人都吃不飽飯,每日琢磨怎么讓餓死的人少一些,這就是微臣最重要的事。而應天府就不同了,天子腳下,被陛下治理的一片太平,難怪外面的人都說,寧為京都犬,不做別處人。”
仗著原句“寧為太平犬、莫作離亂人”是元代傳奇的臺詞,孟昔昭毫無壓力的化用了一下,而天壽帝果然就跟他正常的時候一樣,那時候他就聽不懂人話,現(xiàn)在他更聽不懂了。
這個稍微深思一下,就會發(fā)現(xiàn)是皇帝昏庸才會導致的情況,在他聽來,竟然是對他的贊賞。
天壽帝的臉色稍微好了一些,本來移開的目光,也重新轉(zhuǎn)了回來,孟昔昭頂著這毒蛇一樣的眼神,繼續(xù)笑靨如花。
“微臣剛赴任的時候,被這些雞毛蒜皮的小事折騰的一個頭兩個大,不過,也不是每一樁案子都這么無趣,有的,就是往日碰不到的笑談。比如說,上月微臣斷了一個案子,一個寡婦來報案,說她的日子過不下去了,她的家產(chǎn),都被家中的奴仆搶走了。微臣頓感十分荒謬,這世上,哪有奴仆搶了主子錢財?shù)牡览恚殕栂聛恚l(fā)現(xiàn)原來另有內(nèi)情。”
“這寡婦是個性子懦弱的,她剛嫁到夫家一年,便守了寡,當初還是遠嫁,守寡之后,因夫家也沒有其他人了,偌大家財,便到了寡婦手中。她懦弱,怕別人不懷好意,便沒有再嫁,而是守著這些財產(chǎn)過活,而她身邊的奴仆,也勸她不要回娘家去,就在這待著,還在她耳邊挑撥離間,讓她不再信任自己的娘家,長年累月下來,這寡婦果然就沒再聯(lián)系過娘家,也越發(fā)的信重奴仆,不管是莊子鋪子還是田地,全都交給奴仆打理,她自己就在家里傷春悲秋,思念那個死去的丈夫。”
天壽帝聽了,冷笑一聲:“無知婦人。”
孟昔昭趕緊夸他:“陛下英明。”
“而就在今年,這寡婦娘家來了一封信,沒有被奴仆攔下,而是到了她手里,她這才發(fā)現(xiàn),娘家不是不管自己了,他們想接自己回家,可是次次奴仆都會裝作是她,回信拒絕,還說了斷絕關系的話,讓娘家很是失望。寡婦發(fā)現(xiàn)真相,自然大怒,質(zhì)問奴仆這是怎么回事,結(jié)果那個膽大包天的奴仆,欺負她膽小,打了她一頓,還把她綁起來,不讓別人見到她,她哭了一天,終于把繩子掙脫了,逃到府衙來,要狀告那個奴仆,讓微臣把他下大牢,打他幾十棍。”
天壽帝聽得點點頭,沒錯,愚民在他眼里就是這個樣子,都告到府尹這里了,居然不是殺了那個背主的奴仆,而是只輕飄飄的打幾十棍,難怪能被奴仆捏在手里。
孟昔昭笑了一聲:“微臣聽到這的時候就覺得十分可笑了,當場問那個婦人,你是主子,你是雇傭了那個奴仆的人,固然,生死之權你做不得主,可如何管教一個奴仆,還要本官教你么?家仆,就是用來做事的,若他不好好做事,還企圖取而代之,你有什么好怕的,直接打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