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名動天下的南臨世子裴長寧,自小便見慣了腥風血雨,無論是朝堂上的你來我往,還是沙場上的明槍暗箭,從不曾亂他分毫。誰能想到此刻他卻為了一個女子的夢囈方寸大亂,震驚和失落如江海中的大潮,一浪接著一浪猛烈地沖擊著他的心房。
“你總是像現在這般,一次次出現在我的夢里……”她艱難地對他說著,莫大的痛楚與失望夾雜在她迷散的眼中,說完又盯著他看了許久才沉沉睡去。
他脊背發涼,心中生出一種疑惑,她是誤將他當做了誰?還是?
愣了半晌,他為她拭去眼角滑落的淚,轉而又走到案前,閉上眼睛,好讓自己平靜下來,忽地聽見輕輕的扣門聲,小心而試探。
☆、火燒倚云
來人叫白蘇,是同濟堂的大夫,裴長寧將崔琰抱至醫館時同他打過照面。雖然在沈老先生給崔琰治傷時他回避一旁,但裴長寧還是能感到他憋在心口的關切。
一身粗布青衣的白蘇站在門外,眼角卻掃向床榻的方位,“敢問南心可好些了?”聲音柔潤,一如他似玉的面容。
南心?裴長寧心頭如被針刺,方才崔琰的囈語又回響在耳邊,面上不禁添了三分冷色,偏了偏身子,正好擋住白蘇的視線。
白蘇回過神,他能感受到裴長寧的敵意,不自然地笑了笑,“看起來燒是退了,想來天明時分便可大好。”
二人靜默相對了片刻,對于崔琰,自打照面,即便什么都不說,就能清楚地明了彼此的心意,戒備與不安也充斥在他們之間。
“那么,我明日再來看她。辛苦。”白蘇再次開口道,向屋內投去不甘的一瞥,轉身前,他將一個不到巴掌大的紙包遞給裴長寧,“雖說她是個大夫,最怕藥湯的苦味,這梅子她卻喜歡。”
裴長寧輕輕摩挲著手心的紙包,微瞇著眼望著白蘇離去的背影,昏黃的燭光將他的影子拉得老長。
她口中的那個人,會是他嗎?
雨后的清晨,濕潤的空氣沁人心脾,崔琰半倚在床頭,透過半開的窗看著格外翠綠的枝葉。
除了后背還有些疼痛,身子已沒有別的妨礙。她想著自己昏迷之前的事,可腦中盡是些模糊的影子。
她只記得自己在挨鞭子之前就起了高熱,頭腦有些昏沉,挨了一鞭子后還強撐著,恍惚間面前出現一個熟悉的身影,她見到那雙沉靜關切的眼,一陣心安,便什么都不知道了……
“想什么呢?那么出神。”白蘇端著藥湯推門而入。
崔琰瞧著他手中的藥湯,抽了抽鼻尖,秀眉登時緊緊擰起,“師兄。”
“瞧你,光是替病人試藥都不知道試了多少次,還這么怕喝藥。”白蘇將碗遞到她手中,自己坐在桌邊解開那包梅子。
崔琰淡然一笑,“多謝。”她一早便看到擱在桌上的梅子,想著夜間定是他在費心照料她,便向他道謝。
白蘇目光微閃,手卻不停歇,“你何必同我客氣。”他背著她道。
“我是怎么到醫館的?”崔琰一口氣將藥喝完,順手將他遞來的一顆梅子塞進嘴里。
白蘇抿了抿薄薄的嘴唇,略微思忖后,終究還是坦言相告,“是府衙的裴大人送你來的,”頓了下,他又說道,“夜間也是他一直在守著你,直到早間才走。”
崔琰怔住,原來,不是夢啊……
夜幕降臨的時候,崔琰敲開了崔府的朱漆大門,這是多年來,她第一次獨自站在這氣派的富貴門前。謊言被戳穿,何必再需小心翼翼。
沒想到,竟是崔管家親自將她迎進了門,從大門到她住的偏院,他一路弓著高大的身子跟在她身后,說著恭維討好的話,原本就發紅的皮膚此刻暈得更深。
崔琰滿心疑惑地進了院門,只見阿窈欣喜地迎上來,一邊小心地扶她進屋,一邊朝著崔才遠去的背影啐道:“見風使舵的家伙!從前百般苛扣我們,如今倒像個老狗一樣……”
崔琰打斷她,“讓你受苦了。”說著細細地打量著,見她并不像有傷的樣子,便放下心來。
阿窈又是心酸又是感動,她這個小姐,面冷心善,同一般體恤下人的主子還不一樣,她是真心將她當親人看待的。
“都怪阿窈不好,讓小姐受這么大苦。”阿窈道,“我還好,他們倒也沒對我怎樣,三小姐又暗中照應我。倒是小姐你,我聽說大老爺用鞭子抽得你后背皮開肉綻……”
崔琰無力地擺擺手,“方才你罵崔管家見風使舵,那你一定知道他為什么突然間轉變如此大?”
阿窈疑惑地看著她,像是不信,“小姐,你居然來問我,難道你不知道?”
崔琰輕笑著搖了搖頭。
“說道這,我倒要先要問問小姐你,你是何時成了府衙的仵作的?”阿窈來了勁,一雙靈俏的大眼睛骨碌轉個不停。
“仵作?”
“是啊!南臨府衙林大人親口說的,要不然這一家子怎么突然就轉了性了?”阿窈露出輕蔑的神情,轉而又笑道,“而且啊,林大人替你討了個出入自由。”
“出入自由?”崔琰一臉疑惑,她只隱約知道是裴長寧救了他,不想連林秋寒都出面了。
“嗯。據說林大人說今后要經常請你去幫忙破案,所以大老爺當場就表態你以后可以隨意地出入崔府。”
崔琰突然想起了帶去赤焰湖的藥箱,便將藥箱拎到桌上,慢慢理著,耳邊阿窈還煞是興奮地說著。
“這滿府的人看他們八輩子都巴結不上的知府大人對你如此看重,誰不在悄悄打著算盤?就說那大夫人和二夫人,光今天就親自來了三四趟,看你有沒有回來。”
她將幾冊醫書和曬干的木羽取出一一收好,再將手伸進藥箱底部時,不知碰到何物,接觸到的皮膚一片冰涼。她細細去看,竟是她在客棧外見到的那支銀簪!
在那個攤前,她之所以會拿起這支簪子,是因為上一世她也曾有過一模一樣的簪子,而那支簪子就如現在這樣,不知道是誰偷偷塞進藥箱的。算算時間,大概也就是在這個時候,那時她也是和裴長寧一行人在一起,偶然在街邊攤上看到了它,只是好奇拿起看了看,回來便發現它靜靜地躺在藥箱底部。
會是他么?
她實在沒有想到,這支簪子在這一世換了個方式出現了。她盯著手中的銀簪,漸漸出了神,心里暗暗感慨,這也算是一種緣分吧。
簪子在燭光下泛著柔光,阿窈在說什么,她根本無心再聽。突然間,她握住簪子的手猛地一抖,裴長寧怎么會知道到崔府來救她?
原來,他們早就知道她的身份。那么,那么……崔琰的心急劇地跳動,上一世,他是不是也早就知曉了她是崔琰?可是,他們相處的兩年里,他卻從未流露出來……
“小姐,你看!”阿窈急切地叫著,打斷她的思緒,將她拉到門口,“那邊失火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