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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起身披了件大氅，挑著一盞燈推門而出，至院子里將燈柄插在那株梨樹的枝丫間，這個并不大的院子瞬間便亮了起來。夜間寒涼，但風(fēng)卻并不凌厲，那盞燈搖晃著，由它投射出的光影也跟著一晃一晃的。

她像個小女孩似的，跟著那晃動的燈影慢慢踱步，不一會，臉上的紅暈就被冷風(fēng)吹散了，但身上卻開始變得暖烘烘的。

忽然，她聽見背后似乎有輕微的腳步聲，不過兩下便停住了，她心中猛地一緊，腳步未停，努力去聽四周的動靜。

除了她的腳步聲，什么也沒有，可是方才她明明聽見了！耳邊的鬢發(fā)被風(fēng)吹拂著，她的脊背一陣發(fā)涼。

她定了定心神，轉(zhuǎn)過身來，只見離她不過一丈的地方站著一名蒙面黑衣人！透過一線縫隙射出的目光無情無義、無波無瀾，在他的眼里，她的命只是換取金錢的籌碼，不值一提。

她愣住，這目光她永生難忘！不用再多做確定，她就能憑著這目光知道他就是上一世一劍殺了自己的人。

此刻，他又出現(xiàn)了……

她本能地后退，整個后背重重靠在梨樹上，瞥見他正準(zhǔn)備拔劍。

不料沒等他的劍出鞘，就被從天而降的三四個黑衣人團(tuán)團(tuán)圍住。他愣了下，顯然是沒有想到原本他以為的最簡單不過的任務(wù)竟會出了岔子。

崔琰松了口氣，就在那三四個黑衣人出現(xiàn)的同時，那個熟悉的頎長的背影也擋在了她的面前。

縱然是個從未失手的職業(yè)殺手，在裴川精干的暗衛(wèi)面前也是不堪一擊，不過三兩下就被打倒在地，不等他反應(yīng)過來，無回已經(jīng)第一時間除了他藏在牙齒間的毒藥。

“說吧，買家是誰？”裴川走到他面前問。

殺手坐在地上，頸間架著劍，他只用手抹了抹嘴角的血跡，沒有回答裴川的問題。

裴川一聲冷哼，猛地抽出其中一個暗衛(wèi)的長劍，直直地扎進(jìn)那殺手的手背，將他的手緊緊釘在地上，還用力慢慢轉(zhuǎn)動著劍柄。

即便這一世他和崔琰再度重逢，可她曾經(jīng)逝去的生命和那幾十年煎熬的光陰，都化作他心中難以消解的恨，成為他此刻持劍的力量。

“啊——”那殺手望著不斷涌出的血，叫得撕心裂肺。

殺手疼得面目猙獰，死死地盯著裴川，干他們這一行的，說出買家的名字是大忌！

“彭術(shù)，年二十六，靈州人氏，七歲入正九門。”裴川又冷不防地將劍拔出，不緊不慢地說著。

“啊——”那殺手望著他手上的血窟窿，正汩汩地淌著血。不過他隨即就驚詫地瞪大眼睛，像看魔鬼一樣地盯著裴川。他不明白，他是一個散蕩的殺手，拿錢殺人，從不拖泥帶水，就連買家都不知道他的名字，這人怎么會知道？

“你行走江湖這么些年，難道不明白有些錢不是那么好拿的？動手前也該查查對方的底細(xì)。竟敢動我裴川的女人，你是嫌系在腰帶上頭太牢靠了么！”

殺手不可置信地看著面前的人，“你是……南臨世子……裴川？”

“真正了無牽掛的人才能行走江湖，可是你？你要置你一家老小于何境地？置正九門于何境地？你可以不說，但接下來，但凡跟你有一點(diǎn)關(guān)系的人我一個都不會放過。”

“你要干什么？”殺手無比挫敗地癱坐在地上，他猶豫著，從來不知道怕的他第一次心虛起來。

“你以為我不知道買你殺人的是誰？我要你說，不過是給我自己一個殺她的理由。”

“平陽郡主……”

裴川抿唇，背著手向著京城的方向靜立了片刻，“通知京城的人，動手。”

說完，他就牽著崔琰的手進(jìn)了屋。

她見桌上還放著那件不成樣的衣服，先行一步上前團(tuán)成一團(tuán)，轉(zhuǎn)身用身子擋著不讓他看見。

不料他卻笑了，“不用藏，早就看見了。”他探出頭，假意要看。

她懊惱地道：“這些繡花針在我手上一點(diǎn)都不好使。”

“我說過，你不用費(fèi)心做這些事情，不如多留些時間做你喜歡的事。”他注視著她，雙目灼灼。

她羞赧地低下頭，小聲地道：“這就是我喜歡做的事情。”

他心中的歡喜滿得幾乎要溢出來，順著她低下的頭，忽然見她的發(fā)髻有些散亂，定是方才被逼到樹干上弄散的。

“別動。”他伸手，輕柔地一縷一縷地將她的頭發(fā)順好。

突然，他頓住手，盯著她的發(fā)髻發(fā)愣，一個念頭閃電般劃過他的腦海，白日里怎么也想不出來的答案此刻卻如此清晰地擺在眼前！

“怎么了？”崔琰疑惑地問。

“突然想明白一個問題，有沒有興趣跟我去府衙？”

“好啊，反正這一鬧也睡不著了。”

大半夜里，已經(jīng)沉寂了半宿的南臨府衙突然間就喧鬧起來，廊燈一盞接一盞地掛起來，公堂里陣仗大開，氣氛肅穆而莊重。雖然都是被連夜叫醒，但沒有人有怨言，甚至還有些小小的興奮，因?yàn)樗麄冎溃执笕嗽手Z的假期就在眼前。

李馥蕓被帶上來，她自早間被帶來，就未離開過府衙，現(xiàn)在深更半夜還要受審，早已是滿臉疲累，但依舊鎮(zhèn)定自若，即便是在公堂上面對這么些嚴(yán)陣以待的公差也絲毫不見慌亂，梳得一絲不茍的發(fā)髻在滿堂燈火的照耀下如同柔滑的黑緞子。

“李馥蕓，沈二夫人是你殺的吧？”林秋寒直截了當(dāng)?shù)貑枴?

李馥蕓微微抬頭，似是驚訝，“大人這是跟我開玩笑？還是找不到真兇要拿我交差？”

林秋寒意味深長地笑了，橫著手臂撐在桌上，她并不是什么難啃的骨頭，只要點(diǎn)到要害，她自然會承認(rèn)。

“你并不是替柳氏制造不在場證明，而是你自己需要一個不在場證明。”

“這個案件并不難破，兇手即便不是沈府里的人也一定與沈府有關(guān)聯(lián)，只是費(fèi)些時日罷了。話說綠珠殺了流菲之后不小心將那副芙蓉墜落在了現(xiàn)場，后來流菲的房間就只有很少的幾個人進(jìn)去過，二夫人就是其中之一，她看見了那副墜子，心中不安。白蕊之事當(dāng)年流菲也有份，如今她出了事，二夫人自然緊張。她整天對著那副墜子疑神疑鬼，又不敢聲張，她向來信鬼神，哎——”

林秋寒像個說書的先生，將推斷的細(xì)節(jié)講得惟妙惟肖，關(guān)鍵自己還聲情并茂的，真要惹人發(fā)笑。

“有個人很合時機(jī)地給她薦了個‘小神仙’，病急亂投醫(yī)，二夫人還就信了，那神仙給她定了個日子，說是要當(dāng)晚亥時一刻向著那副墜子作個法，便萬事大吉了。這哪里是救命的神仙？倒是個催命鬼！李姨娘你說巧不巧？二夫人就是死在作法的當(dāng)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