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譚音一言不發縮在源小仲懷中,集中精神凝聚神力,耳中卻聽見長鞭甩在源仲身上的聲音,帶著濃郁香氣的鮮血濺在她臉上——被灼傷一般的感覺。
他會死。
她不敢動,她必須集中精神凝聚神力,不然他就真的要死了。可是她要怎么集中精神?源小仲被錯認,被砍下了左臂,她知道,下一個就輪到源仲了。
不要急,不要慌,必須將神力凝聚起來。
刀光已然閃爍,譚音不知從哪里生出一股蠻橫的氣力,自乾坤袋中取出最后一根金絲楠木,切割出一個機關人,她撲過去,將全身被咒術之火焚燒的源仲緊緊抱在自己懷里。
神力還沒有恢復,她放不出神識,只有緊緊抱住他,用自己的身體擋住戰鬼。他身上的火將她燒得劇痛無比,她低下頭端詳他,他已經暈死過去,唇角殘留一綹血跡,呼吸微弱。
她此生都沒有過這么執著的念頭,她一定不能讓他死掉,不是為了泰和,也不是為了那只左手。姬譚音不會讓源仲死掉,她說不出為什么,也沒有想為什么,這突如其來卻又隱藏已久的執念,比她生魂在凡間徘徊不得解脫還要熱烈,她甚至感到因為這種執念,神識發出被燃燒般的痛楚——也可能是他身上的咒術之火引發的痛,她已經分辨不了。
那只被切割出的木頭人并不完整,她的神力沒有恢復,它做不了任何動作,不過一瞬間就被戰鬼們挑開,數道長鞭毫不留情向她砸來,她清楚地聽見身體里的骨骼再次粉碎的聲音,她用沒有斷開的雙手緊緊抱住他,不松。
鮮血鋪開滿地,源小仲驚恐的聲音變得很小,小到她再也聽不見,耳朵里只有自己的呼吸聲,一陣一陣,綿長深邃。
有一只手,帶著焚燒的烈火摸上她的臉頰,譚音睜開眼,對上源仲漂亮的眼睛,他醒了,而且好像很生氣的樣子,漆黑的眼珠子,圓溜溜的,她在他眼睛里看見自己的倒影,血流披面,成了個血人。
他好像在說話,嘴唇在動,身體也在動,要推開她。
不可以出去。
她固執地緊抱著不放手,出去了他會死,她不會讓他死,誰也不能帶走他。
身體突然一重,她感覺這具身體再也無法與神識切合,正在逐一崩壞碎裂,被吞下去的神水晶也漸漸失去束縛的作用。
就是現在!
譚音雙眼清光大盛,神識掙扎著脫離崩壞身體的束縛,自頭頂一躍而出。
沒有人能看見她,天神的神識是與凡間格格不入的存在,如同鬼魂,若想讓凡間的仙妖們看見自己真正的形體,要么便真身下界,要么放出神格,當然,最次的方法便是奪舍凡人軀體,想來韓女正是用的最后一個法子來與戰鬼棠華他們溝通的。
她回過頭,看見那具凡人的尸體血肉模糊地癱軟下去,源小仲在大叫,聒噪得很,被戰鬼們鞭子一抽就散架了,緊跟著長鞭再度毫不留情地揮向源仲,很明顯,今日戰鬼們勢在必得,一定要殺了他。
譚音心中微微動怒,長袖忽然一揮,掌心涌出一團清光,被她輕輕揮灑出去,頓時化作十幾道細小的火焰般的光團,一一打入戰鬼與婉秋蘭萱的眉間,緊跟著他們一個個被清光打退出門,瞬間消失在洞天內,只留下滿地鮮血狼藉訴說著方才的險惡。
忽然,她想起什么似的,飄然出小樓,只見湖對岸有個紫色人影,正是棠華,他面前放著一只青木案,上面有一尊火鼎,并一尊水鼎,他手中捏著一撮被黑絲扎好的烏發,正放在火鼎之中,想必正是咒殺的媒介了。
譚音將清光彈入棠華眉間,他也被打退出洞天,她又輕輕吹了一口氣,那撮烏發連帶著青木案與其上的所有東西,都霎時化作灰燼。
這一切,本不該發生,是她的疏忽,讓韓女做出這么可怕的事情。
譚音回頭望向小樓,心底忽然生出一股淡淡的悲戚。
今日之事,以源仲的聰明,想必很快就能想通其中緣由,他終于會明白,她的接近跟隨與保護,不過是為了那只左手。
而戰鬼們一再挑釁,甚至連有狐族人都參與進來,大約與她的跟隨也有關系。
譚音雖然在人情世故上并不甚通,卻也不是白癡,她曾經以為韓女對泰和一往情深,所以急著想要找回他的左手,但今天發生的這些事情,讓她對韓女產生了懷疑。
她似乎只想讓她不愉快,讓她痛苦,她蠱惑戰鬼與棠華,令這里血流成河,根本不是為了泰和。
譚音突然有些膽怯,不敢回去,不敢看源仲的表情,她自己也不明白,為什么心底會對他感到愧疚和心虛。她想起他偷偷摸摸在房里做機關人,還想起他裝模作樣問她是不是喜歡自己,還有那些在一起的默默渡過的短暫時光。
是否她又做錯一件事?
或許她借取凡人的身體,大張旗鼓地接近他這件事,本身就是個錯誤,如果一開始只降下神識在后面默默保護他一生,他所受的所有痛苦,無論是身體還是心靈上的,都不會有。
*
小客廳滿地狼藉,鮮血亂灑,源小仲被戰鬼的長鞭拆成了好幾截,眼睛還滑稽地眨著,只是不能說話了。
方才喧囂的一切都沉淀下來,安靜,很安靜,源仲沒有動,他伸手抱住她的身體,正用袖子替她輕輕擦拭臉上的鮮血,一點一點,擦得非常仔細,仿佛完全沒發現洞天里那一瞬間發生的變故。
終于將臉上的血跡擦干凈了,他又將她血污的頭發慢慢撥開,露出慘白卻安詳的臉。
然后,他小心翼翼地將手放在她鼻前,像是發覺那具身體沒有了呼吸,他沒有放棄,又將腦袋埋在她破碎的胸膛上,沒有心跳。
他停了很久很久,最終茫然失措地抬起頭,露出迷路孩童一樣的眼神,四處張望,喃喃喚了一聲:“譚音?”
她的身體在這里,在他面前,她的魂卻又消失了。
源仲雙眼漸漸恢復清明,他驚愕地四處張望,戰鬼不見了,暈倒在地的婉秋蘭萱不見了,湖對岸的棠華也不見了,遠方青山中的生門裂隙卻仍在,老黿從湖水里探出雪白的腦袋,逃出生天般地嘆息。
除了滿地狼藉,洞天的一切都與以前沒什么區別,不該在的都不在了,可是,譚音也不見了,只留下那具血肉模糊的尸體,就像上次在皇陵一樣,她只留下一具尸體給他,除此之外,別無只字片語。
源仲猛然起身,急急追出門,大聲叫她的名字:“姬譚音?!”
沒有任何回答,他復又驚覺什么似的,轉身回到小樓,抱起那具血肉模糊的尸體,輕聲呼喚:“譚音?”
還是沒有任何回答。
他沉默了。
忽然,一陣柔和的風拂過,香鼎里的香灰無緣無故被吹散,撒落在他胸前。源仲低頭怔怔看著血跡繚亂又沾染香灰的胸口,很快,又有大把香灰被調皮的風吹起,撒在他后背。
她在?不在?是她?
源仲張開嘴,像是想笑兩聲,可臉色驟然變得慘白,一行鮮血從他唇角汩汩流下,他翻身暈倒在地,一動不動。
源仲仿佛回到了三個甲子前的癸煊臺上,他那懵懂的少年時期,懷著對天神至誠的信仰,等待著天神的到來。
高臺之上所有人都伏跪在地,只有他一個人站著,出神地望著臺上出現的神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