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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從謝審言那聲嗯后,人間成為天堂。全/本\小/說\網
其實,謝審言那夜出聲后,他還昏迷了五天。在這五天中,有時他會嗯一聲,但我卻覺得他已經好了!
我曾在網上讀過一個女xing寫她和她父親照顧她癌癥晚期的母親的文章,其中有一句說,每天早上,他們感激涕零地看著她醒來,每天晚上,提心吊膽地看著她睡去。我沒有提心吊膽,我只有感激涕零。
每天一醒來,看到謝審言躺在我身邊,我就笑容滿面,自然在枕邊對他說些親密的話,然后去吻他。他如果在我吻上他的時候,微張開些嘴唇或舌頭輕動一下。我就受寵若驚般歡喜。哥哥不許我碰謝審言除了臉和手之外的任何地方,我只好對這兩個地方進行全面的照看。
照入屋中的陽光是這么明快,夾著初夏清晨的爽意。窗外的風景,變得像一幅畫面,藍天,綠sè的樹木,遠處掩映的屋宇。
起來,杏花照料我洗漱完畢,吃了早飯,哥哥和冬兒就會來看護謝審言,我排在冬兒后面,只能是個二等護士。哥哥給謝審言喂藥扎針。我們會一起吃午飯。張神醫會在下午來親自給謝審言料理外傷。哥哥告訴我,對于外傷,張神醫一般都是用薄刃割去腐肉,再用絲線縫合,她的膏藥生肌續膚,世間獨有。我沒敢問她怎么給謝審言治的傷,怕我自己受不了。
我們等張神醫離開,才讓人去請謝御史來。他來了,看看謝審言,自然又要罵我。大家現在覺得謝審言快脫險了,就不再給他添磚加瓦。他一個人罵一通,有些無聊,終會離開。每次他走了,我們都一致認為,謝審言的臉sè就好一些。
我在晚餐前,會抽一點時間去看看孩子們,他們不明白發生了什么,好長時間沒見我,看到我都又蹦又跳,一個個要背要抱。想到如果謝審言真的去了,謝御史不可能讓我帶這些孩子們,我看著他們就覺得格外可愛,都是我抱過喂過的孩子們哪!
哥哥是全天的看護,不讓我動謝審言。一直到晚上哥哥走后,熄了燈,才是我和謝審言的單獨相處的快樂時光。我好像回到了我們在路上的ri子,他不說話,我在一個勁地講話。我拉著他的手,對在夜中他的臉,講我的想法和過去的瑣事。
謝審言醒來時,我們都毫不意外,張神醫已經說了這是早晚的事。當時哥哥正要給他喂藥,把他半扶起來,他睜了眼睛。哥哥手里的碗一哆嗦,藥灑出了一些。哥哥叫道:“審言醒了!妹妹!審言醒了!”聲音很大,而我就在謝審言的另一邊拉著他的手。
謝審言先看著哥哥,哥哥一個勁兒對他點頭致意,謝審言閉了下眼睛,他又睜眼,轉了眼睛看見了我。我心中欣喜,只對著他傻笑。他看著我,嘴唇微動,可沒說出話來。我使勁握著他的手,輕聲說:“審言,你真好!”
哥哥接著說:“審言!我妹妹嫁給你了,你要照顧她一輩子!不能讓她受委屈!”
謝審言又眨了一下眼睛,看著藥碗,哥哥忙說:“好,快喝藥吧?!?
那天下午,謝御史來,他并不知道謝審言早上醒來過,謝審言在睡著。謝御史剛剛對我說了一句:“你既然克他就該離他遠些……”謝審言突然睜眼,看了謝御史一眼。我從沒有想象過謝審言作為一個新起的朝臣會有怎樣的心機和謀略,從沒有想象過他如此年輕,怎么能與眾多大臣人員成功周旋,但那一眼中,我看到了他的深沉和嚴厲。謝御史一下子停了話語,支吾道:“你,醒了?”謝審言閉了眼睛。謝御史沒再開口,屋中靜靜的,過了半個小時左右,謝御史起身走了,他顯得格外蒼老。
后面的一個來月,謝審言除了嗯外,沒說一句話。張神醫說是因為他胸部受創,懶得說話。但他一天天地好了,臉sè有了生氣。
他每天除了藥外,其實吃得很少。一碗粥或湯都要吃半個小時以上,我得說很多好話,他才咽一口。我總把他的碗浸在熱水里,一會兒一換水,這樣他吃到后來,還能吃熱的。用錢眼的話來說,謝審言吃的是一勺一塊金子。每天燕窩熬成的粥再配了各種jing貴的補品,號稱用百年參王燉出的雞湯,用靈芝煨出的鴿子湯,冬蟲夏草煮的鴨子湯……沒有一天少一樣讓錢眼看著就心肝兒顫的東西。用的銀兩是冬兒的制藥廠的盈利。錢眼背著謝審言對我說他們怎么大賺其錢,接著就感嘆用在謝審言身上至少是肥水流了自己的田,沒虧什么。只是冬兒買那些東西時只挑最貴的買,說什么最貴的才是最好的,一派大小姐的作風,還當場就說要定了,結果他根本砍不下價錢,有時甚至要與別人競價,讓他每每都痛苦萬分。
謝審言能側躺著了。一天夜晚,當我正對著他時,他努力了半天,終于說了第一句話:“你,別,擔心。”微弱緩慢,幾乎聽不見,可我感到了想大哭的快樂,忙回答道:“怎么可能?我會擔一輩子心的。”他半睜著的眼睛,在黑暗里,如隱晦的星光,我久久地看著他,覺得是在我的美夢里。他好像運了半天氣,才又輕輕說出第二句話來:“抱抱?!备绺鐚ξ姨焯斓闹甘揪褪恰皠e碰審言”,我猶疑了半天,說道:“如果你疼,一定出聲?!彼]了下眼睛。我極輕極慢地把手臂從他的頸部穿過去,仔細聽他的呼吸,如稍有變化,我就停下。等我終于把手臂都伸了過去,我出了一身汗。我彎了手臂,不敢碰他的肩膀和后背,就輕把手搭在他的胳膊上,另一只手搭過去。我深嘆了一聲,吻上了他唇,他的身體輕倚在我的懷抱里。
人世間,竟有這樣的滿足,這樣的欣慰!能擁他在我懷中,能吻他在我唇上。他的呼吸如鵝絨般輕軟,撩撥得我的心又痛又甜。他帶著濃烈藥味的氣息,讓我如癡如狂,想把他深深地吸入,藏在我的胸中。他的每一次呼吸,他的每一寸依偎,他的每一刻相伴……都是如此可貴,讓我如履薄冰般小心珍惜。
那夜之后,我每夜都會抱著謝審言,他會在我的吻中入睡。白天,有時要喂他吃的喝的時候,我也抱他在懷中。
他的話極少,每天大多時間都在睡著??伤苍S在謝御史進門前還醒著,謝御史一進來,他就閉了眼睛,不開口。自從他那一眼后,謝御史就再沒有對我說過壞話,每次來只是沉默地看著謝審言。我們誰都不講話,所以每次謝御史來的那半個小時左右時間,是最難熬的。后來,哥哥杏花他們都會躲出去,屋里就剩我和謝氏父子。幸虧我有那兩天不說話的修煉,不然我也得出去。
再一個來月,謝審言的傷口都合攏了,只是虛弱得起不來床。張神醫說她要回家了,補養身體教人走路這種容易的事讓她那個笨蛋師侄干就行了。這兩個月來,她每天只來看一次謝審言,余下的時間都在京城行醫。她說難得到一個新的地方,可以看看多種病患。李伯自然陪著她出去,錢眼談起他們來,眼神詭秘。
張神醫走的前一天,爹說要設宴告別,被她冷然拒絕,說俗不可耐。幸虧哥哥讓錢眼滿世界重金尋得了一本華佗所著的“青囊經”送給了她,她才哼了一聲接受了。她最后來看謝審言時,我主動出去了。她出了門,我知道她次ri早上要離開,就攔住她,向她深施了一禮,敬謝她救了謝審言的xing命。她漠然地看著我說:“他自己想活下來?!彼W。幸粫?,斷續地說:“我……你問你那個笨蛋哥哥吧!”我知道她在說什么,忙又拜謝了她。她打量著我,嘆了一聲說:“你的確是讓他放不下!”我怎么了?可我不敢說什么,趕快又躬了身。她說道:“行了!”硬邦邦地走了。
李伯那晚來向我和謝審言辭行,說他將隨張神醫離開。他自從我那次被太后打了就向我爹要求脫了仆役之籍,另辦了戶籍,與我家沒了瓜葛。后來他沒去尋仇,就還在我家留了下來?,F在他說有錢眼父子在,他不擔心我家的安危了。爹對他說我們家就是他的家,他說他會?;貋砜纯矗采岵幌挛覀?。
我含淚謝了他,謝審言也在床上致謝,可李伯到了床邊,拉了謝審言的手,好久不說話。最后是謝審言輕聲說:“李伯,我沒有,怪過你?!边@簡直成了他的口頭禪了,他曾經怪過誰?下面他大概要說“只有感激”了。果然,謝審言又說:“你照顧我了那么久,我……”李伯打斷了他,還是說了:“我對不住你。”接著他站起來,對我一禮說:“夫人,請多保重。”我也回了禮,李伯走出門去。
回味著李伯對我的稱呼,我微笑著坐在謝審言身邊。他眉梢微挑了一下,握了我的手輕聲說:“夫人?”我笑出聲,湊到他的臉邊說:“老爺?”說完我齜牙咧嘴,像咬了口辣椒。他似乎笑了一下,又說:“娘子?”我貼了他的臉說:“夫君。”這還差不多!他嘆息著低聲說:“歡語?!蔽野汛礁采纤拇秸f:“審言。”
哥哥被他的師叔千笨蛋萬笨蛋罵得十分縮頭縮腦,他師叔走了,他才恢復了當世名醫的沉穩做派。除了給謝審言扎針,他和我開始每天扶謝審言走路,我簡直心疼死。謝審言的腿部肌肉萎縮了,走得十分痛苦艱難,一步就停半天,出的汗從他額頭上滴下來,在地上畫出一條線。
皇上時常派人來探望謝審言,也常命御醫來診病送藥。刑部奉旨徹查此案,賈成章在獄中大鳴冤枉,說他的兒子患病癲狂,有史可察,況且,董家小姐以前對他的兒子有過毆打結下了仇恨。他的兒子得知婚訊,憤恨失常,本只想要董家小姐xing命,有人證說他的確是等著謝審言離開才下的手,所以對謝審言的刺殺是沒有預謀的,不存在yin謀詭計。賈成章說毫不知曉他兒子的行徑,現在謝審言幸存了下來,可他的兒子已經喪命,他只該領教子失責之過,不該承擔他兒子的罪行,求皇上明察。太后也為他求情,說他為官這么多年,不曾有過失職,不該因家事涉及他的仕途?;噬献罱K只以治家不嚴、禍及他人之由,降了他兩級官位。
一天,皇上身邊的大太監劉公公前來,要求單獨會見謝審言。我們都在外面等候著,送他出了府后,大家聚到了我們的屋中,算是個小的家庭會議。
謝審言倚著床頭坐著,臉sè疲憊。所有人的目光都看著他,他半合著眼睛,誰也不看。
還是爹首先出言:“審言,皇上定是派劉公公來看你恢復得如何,按你此時的境況,的確能以身體不佳為由請退官位?!?
謝御史說話:“不可!為人臣子,當效力至死!”
哥哥開口:“審言,你需要時間修養,不能過于cāo勞?!?
謝審言不抬眼睛,輕聲說話,他原來就聲音沙啞,現在沒了底氣,就更小聲,大家都不敢出氣聽著他:“我對劉公公說,商部方成雛形,我不會半途而廢?!彼丝跉庥终f:“況且,那賈成章失其獨子,ri后不會干休……”
謝御史說道:“正是!你該回謝府居住,應為上朝做準備……”
哥哥憂慮道:“可是審言,你的身體……”
謝審言接著說:“我從此常住董府。”
謝御史皺眉:“為何?!”大家都靜靜的。
謝審言答非所問地說:“我將留下一紙休書,我若死去,歡語立回董家……”
我忙說:“不許提死字!”大家都附和:“審言,不能如此信口!”
我接著道:“你若敢寫休書,就是你存了離意,你要我擔心……”我也不敢說那個字了。
爹出聲:“審言不可寫下休書,小女嫁給了你,你就要與她白頭偕老!”
謝御史道:“這與你是否回府有何相干?”大家又不說話了。
謝審言淡淡地說:“我不想回去?!?
謝御史氣急:“什么叫‘不想’,你常住岳家,成何體統!”
謝審言臉不變sè:“不成體統,又如何?”
爹趕快說:“這里有犬子照料,十分方便,謝大人暫且讓審言住在我府?!?
謝御史回答:“怎么能……”
謝審言輕聲說:“我雖想返朝,但的確也感力不從心……”謝御史安靜了。
看謝御史不說話了,謝審言才繼續:“要一位世情練達、知人深淺者,做我的助手,代我與眾多人士應酬,執行種種方案……”他上氣不接下氣了。
大家齊刷刷地看向錢眼,錢眼立刻聚jing會神地看著地上。謝審言靜靜地坐著,像快睡著了。
好久,錢眼才嘆息道:“我剛高興了兩年,當個大管家,掙了幾個銀子,那個藥廠,更是興旺……”
謝審言還是半合著眼睛,低聲說:“薪奉只是中等,但商部才創,百廢待興,ri后必有成就?!?
錢眼想了想:“最好有年終分紅獎勵,與商部盈利相關。商部是國家豐盈之所?!?
謝審言點了一下頭。
錢眼依然看著地上,又嘆:“我為人懶散無束,最怕上了朝,一語不當,被皇上怪罪……”
謝審言回答:“不必上朝面君,但要接見所有來訪之賓?!?
錢眼微搖頭:“我曾經說我不想成仙得道,只想在人間討價收賬……”
謝審言答道:“商部要收取巨額稅款,撥放大筆資金……”
錢眼沉吟:“我是太傅府中的大管家,受人尊敬。我不愿向別人……”
謝審言接道:“位置必然顯要,只向我應答,有我的部分權益,但要為我分擔職責?!?
錢眼以手支頜,故作憂慮:“仕途險惡,風云不測……”
謝審言睜眼看向錢眼,慢慢地說:“同進共退,護佑彼此?!彼难劬Я寥缙?,錢眼的賊眼也十分奪目。兩個眼光撞上,半斤八兩。
對視完畢,謝審言又是副累得半死的樣子。錢眼眨眼悲嘆:“知音!我如此辛苦!為了你們家cāo了這么多心,現在要為國家cāo心!我圖個什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