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漫夭派出八百里加急將戰(zhàn)報(bào)送出，可一來一回，援軍最快也得半個月以上才能趕到，以啟云國的進(jìn)軍速度，只怕到時(shí)候，什么都晚了。眼看烏城之危迫在眉睫，沒有太多時(shí)間思考，她當(dāng)機(jī)立斷，力排眾議，決定親自前往烏城。

幾十里的路程，快馬加鞭，半日即到。

此時(shí)的烏城，正遇夜襲。

漫夭與蕭可一入城，火速趕往軍營。

“站?。『稳巳绱舜竽?，竟敢夜闖軍營！不要命了？”軍營門口的守衛(wèi)見突然沖過來兩匹黑馬，連忙攔住，對馬上是被黑色雨衣緊緊包裹住看不清頭臉的兩人，厲聲喝問。

蕭可亮出一塊金色令牌，“你們看好了！快讓開?！?

漫夭抬手掀了帽子，露出滿頭白發(fā)，那守衛(wèi)一愣，如此絕色女子配上這一頭的白發(fā)，不用看那象征尊貴身份的令牌他也猜到是誰了。

守衛(wèi)們慌忙下跪行禮，不及開口，漫夭已扔下一句“速傳向?qū)④娙プh事廳”后，策馬直奔而入。

一刻鐘以后，議事大廳。

漫夭端坐于首位，看著門外疾步走上臺階的三人，面色肅穆沉靜。

烏城守將正是從前京城皇宮禁衛(wèi)軍統(tǒng)領(lǐng)向戊，他帶領(lǐng)兩名副將快速入內(nèi)，行禮參拜后，面帶憂色，急忙道：“娘娘何以孤身來此？敵軍現(xiàn)下正夜襲攻城，烏城怕是保不了多久了！娘娘金玉鳳體，又身懷龍子，不宜在此逗留。姚副將，你速速領(lǐng)二十精兵護(hù)送娘娘回宮，路上切不可出任何紕漏?！?

“是，將軍。娘娘，快請吧。”姚副將上前做了一個請的手勢，漫夭卻穩(wěn)坐不動，朝他們?nèi)酥饌€看過去，目光銳利，逼視著向戊的雙眼，沉聲道：“你身為一城守將，這場仗才剛剛開始，你便如此沒有信心，還如何領(lǐng)軍作戰(zhàn)？”

向戊一怔，忙回道：“臣并非不自信，只是敵我兵力實(shí)在懸殊太大，臣可以與烏城共存亡，但是娘娘……”

漫夭不待他說完，截口道：“本宮的安危你大可不必顧慮。試想，倘若有五萬守軍的烏城都保不住，那么，只剩幾千禁軍的江都皇宮又能保得了幾天？本宮既然來了，自然要助將軍一臂之力，保烏城之安?！?

向戊覺得她說的也有道理，烏城完了，江都必定保不住，只是，她一個女子如何保一城之安？心中疑惑，但見她面容鎮(zhèn)定，眸子里慧光流轉(zhuǎn)，語聲之中頗有自信，不禁問道：“莫非，娘娘帶了援軍來？”

漫夭蹙眉，反問道：“皇宮禁衛(wèi)軍都派去了災(zāi)區(qū)，何來援軍可帶？”

向戊一愣，“那娘娘是帶了戰(zhàn)車和秘密武器來？”

漫夭道：“火藥都用作開山辟石疏導(dǎo)洪水，并無存余?！?

兩名副將一聽，眼中不自覺露出失望神色，向戊亦是如此，只不過掩飾得較好，他微微皺眉，想了想，又問：“那此次來的只有娘娘和蕭姑娘二人？”

蕭可不高興了，瞪眼道：“就我們兩個，怎么啦？難道你們看不起我和公主姐姐？”

向戊一怔，連忙對漫夭行禮，恭敬道：“臣不敢?！?

兩名副將嘴上跟著附和，但從他們的眼睛里透出的訊息，讓人清楚的看到他們在心里仍然極度懷疑。雖然皇妃先前用計(jì)去塵風(fēng)國選購戰(zhàn)馬一事令他們心生敬佩，而后紫翔關(guān)的秘密武器也著實(shí)令人震驚，但這一次可不同，三十萬大軍，他們不信在沒有援軍和秘密武器的情況下，她一個女子如何退敵！

漫夭也不在意他們?nèi)绾稳ハ耄聦?shí)上，她也并無把握，只不過先安定下他們的心。一支軍隊(duì)，無論兵力如何，倘若連主將都抱著必輸之心，那還有何勝算可言？她能做的，只是竭盡全力，能保住多久就保多久。

“烏城是我朝最后一道關(guān)口，無論形勢如何，此關(guān)，絕不容有失！雖然本宮也無全然把握，但俗話說得好，知己知彼百戰(zhàn)不殆，本宮對啟云帝的了解，總比你們要多出一些。你們都坐吧，說說戰(zhàn)況?！泵看握f到皇兄或者想到他，她不自覺心底發(fā)毛。

三人稍稍猶豫后在下首坐了。兩名副將心中不禁疑惑，啟云帝不是最疼愛娘娘的嗎？一年前也是為了娘娘才與臨天國為敵的?。】蔀楹?，此次竟然會趁皇上出征在外發(fā)兵攻打南朝？而娘娘看上去好像一點(diǎn)也不難過，莫非傳言有假？令人費(fèi)解。

向戊道：“回娘娘，此次敵軍夜襲攻城大概出動了十萬人，領(lǐng)兵的敵將姓左，說來也奇怪，他們攻城似是打輪站，一千人一波，每次都是很快退回去換一撥，輪流幾次之后，我們的弓箭和石頭用了不少，他們的人卻死傷不多。”

“照這么說，他們的目的不在攻城？”漫夭蹙眉，皇兄為人，她自是了解，沒有把握或者沒有目的的事情，他絕不會做。她又問道：“向?qū)④娬J(rèn)為，敵軍目的為何？”

向戊搖頭，“臣一直在琢磨，但是百思不得其解。我們派出的探子也是毫無消息。”

漫夭想了想，又問道：“這城里除了四大城門以外，可還有其它入口？”

向戊道：“沒有?！?

烏城是水中之城，與其它城池建造不同，它的城墻是建在護(hù)城河里，城墻兩邊離地面都有約一丈寬距離，除城門口外，其它地方想搭梯翻墻都沒有可能。

漫夭聽他說完，凝思稍許，起身道：“帶我去看看?！痹绞菦]有可能，她越覺得不安。如果說皇兄此次攻城的目的，只是想浪費(fèi)他們的弓箭和石頭，她是無論如何都也不會相信。

向戊點(diǎn)頭，“娘娘請?！?

五人一同來到城墻邊的護(hù)城河，城墻屹立在河水中央，高聳堅(jiān)固，無從攀爬。河水清碧色泛著幽藍(lán)之光，倒映出城墻上燃著的火把，清風(fēng)一拂，波光粼粼，將橙紅的火焰層層蕩開。倘若沒有烽煙戰(zhàn)火，這里倒是一個不錯的清幽寧靜之地。

漫夭輕輕一嘆，忽然皺眉，扭頭問道：“這河水為何這般清澈？難道不是死水嗎？”

向戊被問得一愣，他被派到這里也才一年的功夫，對這些從來沒有注意過。倒是姚副將在此地待了幾年，略微聽人提過一句半句。他彎腰拱手道：“回稟娘娘，末將聽城里年長的百姓說過，這河水三尺往下，有一個泉眼?！?

漫夭一怔，“泉眼位置在何處？”

“這……末將不知?！?

“快去問。問清楚泉眼的位置和大小？外頭連接之處？一共有幾個？速去速回。”她語氣低沉，向戊微微怔愣過后，感覺到事情的嚴(yán)重性，臉色凝重起來，姚副將忙領(lǐng)命離去。

向戊道：“娘娘懷疑敵軍會從水下偷偷潛入城內(nèi)？”

“只是猜測，多防著點(diǎn)，總歸是好事。”據(jù)她所知，啟云國有一支水師，他們水性極好，所以不得不防。

另一副將疑惑道：“可是，這泉眼連我們都不知道，啟云國的人怎么可能知道呢？”

漫夭垂眸沉思，這也是她在思考的問題。啟云國行軍速度太快，即便不需攻城，從啟云國邊關(guān)到烏城的距離，也得行個十余天才對。如此速度，只有兩個可能，其一，有奸細(xì)的配合。如果只是一座城，這個可能倒是有，但每座城池都恰好有奸細(xì)，而且奸細(xì)對當(dāng)處地勢了如指掌，恐怕一般人在短時(shí)間內(nèi)無法辦到。除非，第二種可能……

她正思索間，姚副將已經(jīng)回來了。

“啟稟娘娘，已經(jīng)打聽打了。城里的老人說，這地下河水相通，泉眼處大概一尺見方，在西城墻根兒底下，連通城外的半里河?！?

向戊驚道：“半里河？那不正是敵軍扎營的地方嗎？娘娘，臣立刻調(diào)兵去西城墻守著?！?

“且慢?！彼⒖套柚?，“這時(shí)候調(diào)兵，很容易被敵軍發(fā)覺。放心吧，他們來的人不會多，走，去西城墻。”

一塊刻有篆體的灰色碑碣后面，他們五人探頭，透過延伸過來的老樹枝椏縫隙，緊盯住不遠(yuǎn)處城墻下的河水動靜。

沒過多久，河中波瀾蕩起，一顆頭顱伸出水面，摸了把臉上的水，四下張望，確定周圍無人后，方才游著上岸，緊接著又出來三個人。四人上岸后，聚在一起商量了幾句，漫夭凝神細(xì)聽，卻怎么也聽不見半點(diǎn)聲音。她眉頭緊皺，見他們似乎已商量完畢，準(zhǔn)備朝四個方向分開。漫夭立刻抬手，纖細(xì)的指間夾著四枚閃爍著冰藍(lán)色的銀針，她提聚內(nèi)力，一揚(yáng)手，銀針破空直刺，卻無聲無息，速度快得驚人。

等四人發(fā)覺后面色大變，已來不及做出反應(yīng)便中針昏倒。

漫夭走出來，沉聲吩咐道：“帶回去，詳細(xì)盤查?！?

“是。”

回到軍營，漫夭和蕭可草草用了晚飯，在議事廳等消息。

蕭可湊過來，語帶擔(dān)憂，低聲問道：“公主姐姐，他們有三十萬人，我們……真的能贏嗎？”

漫夭啜了口茶，轉(zhuǎn)頭看她，笑了笑，“可兒害怕了？”

“沒有，公主姐姐小看我?！笔捒删锲鸱鄞?，不依地?fù)u了搖她的手臂，繼而擺出若有所思的模樣，偏著頭問道：“公主姐姐，這一仗……如果輸了，我們會怎樣？”

漫夭微微想了想，認(rèn)真望著她的眼睛，正色道：“你怕不怕死？”

蕭可愣了愣，沒立即回答，她腦海中忽然蹦出一個人來，那個總是對她大呼小叫和她作對的可惡男子，如果她死了，以后再也沒人陪他吵架了，他會想念她嗎？

“舍不得老九了？”漫夭是過來人，一眼便能看出她的心思。可兒還是太單純了，從來不會掩飾自己，也許正是如此，老九才會喜歡她。

“不，不是?！北淮林行氖拢捒擅纨嬺v地一下紅了起來，忙不迭的否認(rèn)，“我才不會舍不得他呢，我巴不得以后再也見不到他才好?！?

漫夭拍拍她的手，望著她那帶著少女心事的緋紅面頰，搖搖頭笑道：“雖然老九看上去有些不正經(jīng)，但我相信他只是有些事還沒定下來，只要他認(rèn)定了，以后，他一定會對你很好。萬一，萬一這里保不住，我會……”

“娘娘，”她話還沒說完，向戊疾步走來，眉頭緊皺道：“不管我們怎樣威逼利誘，那幾個硬骨頭寧死也不肯開口，連大刑都用上了，還是無用。更奇怪的是，從他們身上沒搜到任何東西，沒有武器，也沒有毒粉暗器?！?

漫夭蹙眉，怎會什么都搜不到？他們只有四個人，要完成任務(wù)至少也會有些輔助物品。她問道：“可是分開關(guān)押審問的？”

向戊點(diǎn)頭道：“是的。”

“恩，”她略微沉吟，站起來道：“那本宮親自走一趟。去找身夜行衣來?！?

軍營里，刑房。一個被綁住手腳的男子身上已是鞭痕累累。

無論姚副將如何逼問，被抓來的那個人始終像個啞巴似的不開口，吭也不吭一聲。姚副將急了，拿起一旁燒紅的烙鐵，對著那人，威脅道：“你再不說，別怪我不客氣了。”

那人眼光一閃，目中有恐懼之色，但仍然不張口，還扭過頭去，做出一副死豬不怕開水燙的模樣。

漫夭悄悄躲在門外，看著那燒紅的烙鐵，有些心驚。但她并未進(jìn)去阻止，只見姚副將拿著烙鐵逼近那人，狠狠一下按在了那人胸口，那人身子猛地一顫，輕煙直冒，人肉被燒焦的糊味兒飄散開來，令人忍不住作嘔。

漫夭雙眉緊緊鎖住，見那人劇痛之下忍不住張了口，但卻依舊沒有一絲聲音溢出，只是一張臉痛到抽搐扭曲，表情猙獰恐怖。她忽然想起她曾經(jīng)承受劇痛卻叫不出聲的心情，頓時(shí)一愣，莫非他們是啞巴？可是，他們上岸之后，四個人有開口說話，雖沒聽到聲音，但明明看到他們唇動，難道……她眸光一轉(zhuǎn)，將面上的黑布戴好，一閃身進(jìn)了刑房，一記手刀劈向姚副將的后頸。

還沒來得及吭一聲，姚副將的身子便委頓在地，失去意識。

被綁住的那人愣了愣，抬頭看她，那眼光似是在詢問：你是誰？

漫夭扯下蒙面黑布和頭巾，露出白發(fā)如雪，并未問他的傷勢，更沒有幫他解開繩索，而是沉著臉，用唇語無聲對他斥道：“你們是怎么辦的事？這么輕易就被抓住，壞皇兄大事。”

那人一怔，看了看她的頭發(fā)，又見她用的是唇語，還有她所說的“皇兄”。男子眼光一亮，立刻問道：“您是公主？”

漫夭面色不變，心中卻道，皇兄行事果然夠謹(jǐn)慎，用啞巴混進(jìn)城里，即便被抓住也不怕泄露消息。

那人又道：“請公主幫小人解開繩索，時(shí)辰不多了?！?

漫夭皺眉道：“這周圍守衛(wèi)森嚴(yán)，放了你你也出不去。即便你能僥幸逃出，一旦他們發(fā)現(xiàn)人不見了，定會派人大肆搜城，嚴(yán)加戒備，你們想完成任務(wù)，根本毫無可能。”

那人頓時(shí)著急了，擰眉道：“那……小人應(yīng)該怎么做？請公主示下?！?

“交給本公主。”漫夭直望著那人眼睛，不閃不避。

那人不開口了，望著她的目光漸漸透出懷疑和防備，漫夭眸光一沉，面容肅穆威嚴(yán)，“你信不過本公主？你以為本公主身為南朝皇妃，為何此刻不在江都皇宮，而跑到這即將不保的烏城來？”

那人眼光微微一動，想了想，還是有些猶豫。這時(shí)候，外面有動靜傳來，漫夭立刻拖著地上的姚副將往旁邊一閃，躲進(jìn)黑暗之中。門外兩人從窗洞里探頭看了看，一人說道：“咦？姚副將啥時(shí)候走的？我咋不知道呢?！?

另一人嗤道：“你以為你誰呀？人家堂堂一副將大人離開刑房還要通知你不成？”

“那倒也是。我們可要守好了，向?qū)④姺愿?，千萬不能讓皇妃的人混進(jìn)來，不然，出了事，我們可擔(dān)待不起……”

兩名守衛(wèi)的聲音漸行漸遠(yuǎn)，漫夭這才從黑暗中走出來，這時(shí)被綁著的男子眼中懷疑盡去，換上一副恭敬之色，沖漫夭點(diǎn)了點(diǎn)頭，口中舌尖一挑，吐出一個漆黑色的方塊。

漫夭眼中閃過一絲異色，蹙眉，伸手接住。難怪什么都搜不到，原來藏在了口中。

那人道：“小人也是奉命行事，不得不謹(jǐn)慎些，冒犯了公主，還請公主恕罪。”

漫夭將那小小方塊外包著的一層密不透風(fēng)的黑色金屬薄殼打開，露出一塊又小又薄的褐色物品，看了看，淡淡道：“本公主明白。該怎么做，說罷。”

那人道：“南軍兵力被引到南城墻，只要將這塊香料在南城門附近點(diǎn)上，不出半刻鐘，百丈之內(nèi)的人畜聞到香氣都會陷入昏迷，到時(shí)候打開城門便可。左將軍聞到‘離魂香’的香氣，再看到敵人昏倒，會率兵進(jìn)城。”

就這么簡單？！漫夭垂眸看著手上的香料，面上不動聲色，繼而若有所思問道：“左將軍他們都服過解藥了？”

“是的。”

“那……城門大開，皇兄可會進(jìn)城？”

“這……小人不知，公主如果想見皇上，可以直接去半里河旁的扎營之地?！?

言下之意，皇兄是不會進(jìn)城了？漫夭又問：“你們怎知那城墻底下有泉眼？”

“是皇上說的……”

出了刑房，向戊和蕭可等在外頭。

漫夭將那塊香料交給蕭可，“你看看，可認(rèn)識這個？”

蕭可接過來，看了看，“這個是‘離魂香’，中了它的毒，十二個時(shí)辰之內(nèi)不服解藥，會永遠(yuǎn)醒不過來。”

漫夭點(diǎn)頭，“不錯，是‘離魂香’。他們想在城門附近燃上此香，不費(fèi)吹灰之力進(jìn)入烏城?？蓛?，你可有辦法解此毒性？”

蕭可從懷里拿出一個小包裹，打開，取出一支白色的形狀像蠟燭卻比蠟燭細(xì)小的東西，粲然笑道：“用它就可以了。”

向戊問：“這是什么？”

蕭可道：“這個啊，我就叫它‘白燭’。無色無味，只要把它和離魂香放到一起，它的毒性會消除離魂香的毒氣?！?

漫夭目光一亮，“那服過離魂香解藥的人聞到會如何？”

蕭可想了想，才道：“‘離魂香’解藥里的其中一味藥與白燭的毒氣相克，服了‘離魂香’解藥，再中白燭之毒，輕則全身麻痹，重則會死掉。”

十萬人！漫夭心情陡然沉重，她抬頭，深呼吸，沒有選擇了。閉了一下眼睛，睜開后滿是堅(jiān)定和決絕，將那一抹掙扎無奈之色掩了去。方命令道：“向?qū)④姡忝讼葘ⅰx魂香’點(diǎn)上，等我們的人昏迷以后，燃上‘白燭’。讓人換上那四人的衣裳，打開城門。”

向戊領(lǐng)命離去。

漫夭站在原地，抬頭仰望著漆黑的蒼穹，想她一個深受現(xiàn)代教育的人，來到古代，雖為形勢所迫，但這般殺人如麻，心中自有些不安。

這是她與啟云帝第一次真正意義上的交鋒，那個深不可測的男人，無需出面，也總能給她一股無形卻又十分強(qiáng)大的壓力，讓她喘不過來氣。

半里河，啟云大軍扎營之地。

中心大帳內(nèi)，一名清雋儒雅的男子以極不適合他氣質(zhì)的姿勢坐在矮塌前的地毯上。男子雙腿修長，微微曲起，手肘抵在膝蓋上，手撐著頭，冰灰色的眸子斂去了深沉，有些空洞和憂傷。他定定望著身前矮塌上鋪著的一條珍貴無比的白狐毛毯。

那是用數(shù)十只幼嫩的白狐皮毛織成的毯子，毛色如雪，從數(shù)百只里挑出來的，顏色完全一致，分毫不差。皮毛柔軟光滑有如新生嬰兒的肌膚和毛發(fā)，令人一觸難忘。毛毯上面繡有蓮花圖案，以同樣的白色，圣潔而妖嬈的姿態(tài)于這張?zhí)鹤由鲜⒋箐侀_，卻隱而不現(xiàn)。毯子一角從矮塌上輕輕垂下，延伸到大紅色的地毯之上，潔白的顏色在名貴的夜明珠的照耀下散發(fā)著柔和卻慘白如紙般的光芒，讓人望著，便不由自主的想起一個人來，無法自控。

他伸手，去觸碰那條毯子，很小心的姿態(tài)。修長的手指緩緩摩擦著凈白的狐毛，一股柔軟得仿佛要溢出水來的感覺在心底滋生，以不可阻擋之勢急速的蔓延開來。而那埋藏在心底的美好記憶，一如昨日般清晰。

“容兒，你冷嗎？這毯子是昨日父皇賞的，送給容兒你吧。”僻靜的亭子里，他捧著一條天青色的薄毯，遞到身軀單薄的少女面前。

少女眼光微微一亮，抬手撫摸著那質(zhì)地柔軟的毯子，神色一陣恍惚，眸底蕩過一絲復(fù)雜的情緒，喃喃道：“好漂亮。”

他含笑，把毯子往她面前又遞了幾分，少女卻突然縮回手，扭過頭去，垂眸低聲道：“謝謝你，但是，我不需要。”

他詫異，“為何？容兒不喜歡？”

少女回眸微笑道：“喜歡，但它不屬于我?！?

“既然送給你，那它就屬于你了?！彼^她被凍紅的小手，將毯子放到她手上。

“喲！這不是六皇弟嗎？！父皇好不容易賞你一回，雖然是我們幾個挑剩下的，但好歹也是父皇的賞賜，你就這么把它送給一個小宮女，若是被父皇知道了，以后，怕是想撿別人挑剩的也撿不著了。哈哈哈。”被一群奴才擁著的一名身穿華服的男子朝這邊走來，一邊走著一邊趾高氣昂的對他大加嘲弄。

少女微微一愣，繼而緊低著頭下跪行禮，故意變粗嗓音道：“奴婢見過二皇子。”

他回頭，朝男子微行一禮，溫和笑道：“讓二皇兄見笑了，容齊自是不及幾位皇兄得父皇寵愛，而我也無意與皇兄們一爭長短，相信二皇兄不會拿這等無聊小事去惹父皇厭煩吧?！?

二皇子昂著頭，一臉倨傲，不屑道：“你就是想爭也得有資格才行，要怪就怪你那吃齋念佛不中用的母親太不爭氣。”二皇子邁著八字步上前，拿起少女手中的毯子，掂了掂，抖散了，往身后一扔，“這個拿去給白貍當(dāng)墊子正合適，六皇弟你不會介意吧？”

少女倏然抬頭，似是想搶回那條毯子，他連忙挪了身子，擋在少女前面，不讓少女的容顏被他那囂張的皇兄看到。他望著二皇子身后的奴才將他的毯子拿去包一只小狐貍，那狐貍毛色純白，極美，他卻心生厭惡。嘴上笑道：“二皇兄覺得合適，那便是合適。哦，對了，我剛才過來的時(shí)候，似乎聽到大皇兄宮里的人說，父皇召了大皇兄一起用晚膳，說是晚膳過后，大皇兄還要陪父皇下棋?！?

“什么？”二皇子一聽，剛才的囂張態(tài)度頓時(shí)不見，“誰都知道我的棋藝比他強(qiáng)了許多，父皇為何召他不召我？”

“這個，二皇兄得問父皇才知道?！?

“走。”

二皇子心情煩躁，領(lǐng)著一干奴才疾步離去，臨走前將那條藍(lán)色的毯子從白狐身上一掀，像丟一塊抹布般的姿態(tài)隨手丟到亭下一個不大的湖里，揚(yáng)長而去。

他看著湖中的毯子，目光沉下，緊抿著唇，不做聲。

少女二話不說，轉(zhuǎn)身就奔下亭子，縱身跳進(jìn)湖里。他一驚，想阻止已經(jīng)來不及。

冬日的湖水，冰冷刺骨，他看著女子在湖水中費(fèi)力的朝那毯子游去，心中涌上一股說不清楚的陌生情緒。平生第一次，他知道了原來他的一件物品也可以被人如此重視。走下亭臺，對游向岸邊的少女伸出手，握住她纖細(xì)而冰冷的手指，望著她上岸后在冷風(fēng)中瑟瑟發(fā)抖的身軀，他忽然想，這一生，他想好好保護(hù)她。

拉著她到一個能避風(fēng)的地方，“不過是一條毯子，不值得你下湖里撿它。更何況，它已經(jīng)被畜生碰過了，不要也罷?！彼f完就想拿過來，再扔掉。

少女卻不答應(yīng)，兩手緊緊攢住，“不行，你說了，這個送給我了，它是屬于我的?！?

他說：“我以后送你一條更好的。”

“不，以后是以后，這條我也要。”少女垂下眼，目中有淺淺的悲傷浮現(xiàn)。她說：“我已經(jīng)不記得有多少年沒人送過我禮物，好像是八年，又好像是十年。謝謝你，六皇子?！?

他還從未見過她這樣的表情，她每次見他都會笑，不管是真的開心還是假的開心，她從來都只會笑。就像他一樣，溫和的笑容不離嘴角，心中的苦澀卻無人知。他看著她低垂的眼睫，那美麗的瞳眸里浮現(xiàn)的一層淺淺薄霧，心間一疼，不自覺就攬過她被湖水浸透的身子，那樣?jì)尚?，那樣單薄?

“不要叫我什么皇子，就叫我的名字。以后，我一定會送你一條天下間獨(dú)一無二的毛毯，到那時(shí)，沒有人再敢從你手中奪走。”

那時(shí)候，他以為，她真的只是一個普通而又特別的宮女。

多么遙遠(yuǎn)的記憶，不管過了多久，依然無法從他心頭淡去，可她卻早已忘得一干二凈。他們之間的一切，在她面前，仿如過眼云煙，沒有留下半點(diǎn)痕跡。如今，這用數(shù)百只幼嫩白狐中挑出的毛色一致的狐皮織成獨(dú)一無二的毯子，再放到她面前，她可會多看上一眼？

“皇上，該服藥了?！辟N身太監(jiān)小旬子端著一碗藥進(jìn)了大帳，雙手捧著恭敬遞到啟云帝面前。

啟云帝緩緩回身，眼角掃過那精致瓷碗里黑乎乎的藥汁，清雋的眉微微蹙起，眸底閃過一抹深痛惡絕。

小旬子暗暗嘆一口氣，再往他面前遞了遞，笑著道：“皇上，您又在想念公主了？左將軍出兵已有兩個時(shí)辰，這會兒該進(jìn)城了?；噬夏芸炀湍芤姷焦髁??！?

啟云帝端過藥碗，像往常一樣，習(xí)慣在喝到一半的時(shí)候頓上一頓，感受著澀澀的苦味流轉(zhuǎn)在唇齒之間，逐漸的漫入心肺。他眉頭輕擰，將剩下的半碗飲盡，漱了口，抬頭，神色晦暗不明。

是的，很快便能見到。

“皇上，皇上！”一名侍衛(wèi)慌慌張張就要沖進(jìn)大帳，小旬子連忙上前攔住，訓(xùn)斥道：“何事如此慌張？”

那人止住腳步，撲通一聲跪在大帳門口，面色悲然頹喪。

啟云帝頭也不抬，淡淡道：“何事？”

那人一頭磕到底，悲聲道：“啟稟皇上，我們的計(jì)劃敗露，左將軍帶去的十萬大軍，全……全軍覆沒?！?

啟云帝撫摸著毯子的手驀地一僵，低垂的眸子冰灰色轉(zhuǎn)而深沉，卻不曾回頭，只小旬子大驚，睜大眼睛問道：“怎么會敗露？是誰走漏了消息？”

那侍衛(wèi)顫聲回道：“小人……不知?！?

小旬子心下一沉，轉(zhuǎn)頭去望仍坐在紅色地毯上姿勢不曾變過的帝王，只見他眉頭微微蹙起，略顯蒼白的唇帶著一種病態(tài)中的優(yōu)雅，輕輕抿著，半響都沒做聲。

門外的侍衛(wèi)頭也不敢抬，小旬子亦是沉默著不語。過了半刻鐘以后，啟云帝面色無波，似嘆息般的輕聲問道：“皇妹進(jìn)城了？”

侍衛(wèi)驚詫抬頭，他還沒敢說呢，皇上怎么就知道了？！愣愣地點(diǎn)了點(diǎn)頭，將探子從烏城探來的消息一一稟報(bào)。

啟云帝靜靜聽著，不發(fā)一言。

以其人之道還治其人之身，不費(fèi)一兵一卒，如此輕易的滅了他十萬人馬！

“皇上……”小旬子見他面色如此平靜，不由擔(dān)憂喚了一聲。那是十萬人啊！就這樣沒了，皇上怎會無動于衷呢？

啟云帝不理會小旬子的目光，他微微勾了勾嘴角，露出一絲優(yōu)雅的笑容，心道：“這只是開始！”

對門口擺了擺手，小旬子忙讓那侍衛(wèi)退下，方才上前又喚了一聲，卻被啟云帝制止。

啟云帝面容如常，深沉之中看不出半點(diǎn)情緒波動，只眸底神色偶爾劃過一絲幾不可見的悲哀和無奈。他目光輕垂，手下的毛毯，白色在眼中擴(kuò)散，他看著看著，就仿佛看到了那女子滿頭的如雪銀絲。

他忽然問道：“小旬子，你說，皇妹見到這條毯子，會喜歡嗎？”

小旬子忙拉出一個笑臉，回道：“皇上親自狩獵，用了好幾年的時(shí)間才得了這么一條毯子，珍貴自不用說，單是這份心思啊，公主就一定會喜歡?！彼f完心里在想，即使沒有這么多的心思，單就這樣一條美麗又珍貴的毯子，若是送給后宮里的哪位娘娘，那娘娘非得高興地幾宿睡不著覺不可。

啟云帝微微笑了，那笑容停在唇角，無法融入冰灰色的眼眸。他自嘲道：“你說的是從前的她，如今的皇妹，只怕是……朕將整個天下捧到她面前，也不及宗政無憂回頭看她一眼?！?

小旬子跟了啟云帝多年，深得啟云帝的信任，對于皇帝和公主之間的事，他一直都比較清楚。此刻見啟云帝少有的傷懷，不由暗暗在心中嘆息，口中卻勸慰道：“公主只是暫時(shí)忘記了您和她的過去，等她想起來了，皇上在公主心中的位置，仍然沒人可以代替。”

是嗎？啟云帝在心里這樣問自己。曾經(jīng)他也以為是，但如今，他卻再也無法確定。啟云帝撐著身子站起來，轉(zhuǎn)身望著大帳之外那隨風(fēng)而起的黃土沙塵，他面無表情，聲音清雅低沉，“傳令下去，明日一早，全軍出發(f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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翌日，一早。春末夏初的晨光才剛剛露頭，透過灰色的云層傾灑在這片充滿血腥的大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