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之后不久,皇宮里流傳著這樣一個消息,容齊決定聽從大臣們的意見,廣納妃嬪,為皇家開枝散葉。
宮里開始變得熱鬧起來。
容樂悶在長樂宮里,再不愿出門。多舌的宮女總聚在一起議論各個宮里的娘娘,誰美若天仙,誰最得圣寵,誰又晉了分位等等,諸如此類。容樂總是遠遠的聽著,嘴角含著淡薄而苦澀的笑容,眼睫垂下,遮住眼中神色,不發一言。
每個人都有自己的選擇,是她先選了,所以他的選擇,她無權過問。
宮里的嬪妃越來越多,而她等待的和親之事,仿若石沉大海,再無音信。
黑衣人派人來告訴她,說這事皇帝一直沒松口,讓她再等一陣子。那晚,她忽然很想去看看他,鼓起勇氣,想著看一眼也好,看看他是否真如別人說的那樣瘦了,問問他為何說讓她和親卻又遲遲不定?
她去了,但他卻不在寢宮,聽說是去了慈悉宮見太后了。
鬼使神差,容樂決定去慈悉宮看看。飛身上屋頂,身輕如燕。
那間供奉著佛像的寂靜殿堂,大門緊閉,周圍無人。她輕輕揭開瓦片一角,看見容齊立在殿堂中央,望著佛像前站著的女子。那女子雍容華貴,想必是太后了。
太后的面容她看不大清楚,只聽出聲音非常嚴厲,“哀家費盡心思為你找了那么多美人,你還不滿意?”
“母后有心了。兒臣說過,即使她們長得和容兒一模一樣,但她們都不是容兒。兒臣想要的,只有容兒一人,請母后成全。”容齊的神色異常堅定。
太后怒斥道:“荒唐!她是你妹妹,你身為一國之君,怎能做出有違倫理道德之事?傳出去,豈不讓天下人笑話!”
“妹妹?母后還想騙我到何時?她根本就不是容樂,容樂早在十年前就被你們殺了!她是秦家后人,與我沒有半點血緣關系。”
“你……你聽誰說的?”
“自然是母后說的。”
“胡說,哀家幾時說過這話?”
“一個月前,母后和門主在暗室里說的。”
太后聲音驟冷,“你偷聽哀家講話?!你是堂堂一國之君……”
容齊打斷道:“我還是您的兒子!”
他一向溫潤的聲音忽然拔高了音調,再開口時,嗓音少了幾分平日里的清潤,多了幾分悲涼的味道,“母后,在您心里,除了仇恨,其它一切真的全不重要嗎?我知道您恨父皇,可父皇已經死了!不只是父皇死了,就連這個皇室里所有皇家血脈幾乎都被趕盡殺絕……您還不能解恨嗎?是不是因為我也是他的血脈,所以您才要剝奪我的幸福?”
“齊兒!你放肆了!你就這么跟哀家講話?!”太后嚴詞呵斥,“以后別讓哀家聽到這種胡話。至于那個丫頭,你就死了心吧。哀家斷斷不會同意。”
容齊抬頭,挺起胸膛,微微昂著下巴,問道:“如果,朕一定要娶呢?”
太后兩眼一瞇,冷冷道:“那從今兒個起,你也別再吃藥了。你娶了她,就準備讓她一輩子守寡吧!”
誰也料不到那整日修心禮佛的太后竟如此冷絕之人。容齊身軀一震,不敢置信的望著他的母親,濃濃的哀傷從他那雙冰灰色的眸子里傾溢而出。他踉蹌退后兩步,清眉深鎖。
太后扭過頭去不看他,又道:“任何人都不得違背哀家的旨意,否則,只有死!就算你是哀家的兒子,也不能例外。”
容齊忽然笑了起來,滿目的嘲弄和譏諷,他轉了轉身,再回頭,斜眸望著太后,沉緩的聲音透著說不出的悲哀:“我,真的是您的兒子嗎?在您眼中,只怕……我和他們一樣,也只是您手中的一顆棋子罷了。而我,比他們更可悲。不是因為我的身體需要靠您的藥來維持,而是因為……您是我的母親,我沒有您那么狠心絕情,也做不到您那樣六親不認……所以,我注定逃不出您的手掌心。”
太后眼中神色微微一變,眸光垂下,皺了皺眉頭,語聲不自覺柔和了一分,“你當然是哀家的兒子!只要你聽話,哀家會給你一個天下。”
容齊道:“天下?一個孤家寡人的天下,要來何用?我只想要容兒。”
“不行。她是秦永和襄伊的女兒,你不能娶她。當年,若不是襄伊的背叛,我們傅家,就不會被抄家滅族,我也不會遭受那等非人的屈辱!你是我的兒子,我絕不會容許你和她的女兒在一起!”不可忤逆的態度,太后的神情有些激動,聲音微微帶了些顫意。
容齊皺眉道:“您已經設計滅了秦氏一門,還不夠嗎?我聽說,秦將軍曾救過您的性命,可您連秦將軍都沒放過,您就不能看在秦將軍的份上,放過容兒嗎?”
“不能!哀家曾發過誓……誰?!”房頂上忽然有一絲輕微的響動,房頂上的容樂聽到秦氏滅門一事心中巨震,原來她的家人是被太后所害,而她卻躲在仇人的羽翼之下,等待機會去查找真相。哪里知道,真相一直就在她身邊。容齊,竟是她仇人之子!心中震顫,腳下不穩,發出瓦片碎裂的聲音,緊隨著太后一聲厲喝,已有人飛上屋頂,在她來不及反應之前,一把劍已架上她的頸項。她這才知道,練了十年的武功,自以為小有所成,卻原來,在他們面前,如此不堪一擊。
容樂被帶進了大殿,殿門被關上。容齊上前抓著她的手,皺眉驚問道:“容兒,你來這里做什么?”
容樂用力甩開他的手,退后幾步,與他拉開距離,眼帶恨意道:“如果我不來,我永遠也不會知道你們才是殺我全家的真正兇手!太后?我是該叫您傅皇后呢?還是該叫您太后?”
太后目光頓時凌厲,“既然你都知道了,那哀家就不能再留你。胡周。”
“是。”慈悉宮總管胡周大步上前,容樂驚得退后。
容齊一見太后眼中的殺意,心頭一駭,忙攔道:“住手!別傷害她!母后,放過容兒。兒臣以后什么都聽您的!做您的兒子也好,做您手中的棋子也罷,兒臣再無怨言。”
太后眉頭動了一動,繼而斷然道:“不行!她已經知道了不該知道的東西,又不能為我所用,哀家絕不能留她。齊兒,你讓開。”
容齊不動,護在容樂身前,他深知太后做了決定無人可以更改,便對身后的容樂道:“容兒,你快走。”
容樂微微一怔,“齊哥哥……”
“快走!走了以后……就別再回來了。”他堅定中隱含著悲痛的聲音令她心里一陣陣發緊,但她沒有猶豫,真的轉身就走。她以為他是太后的兒子,太后不會把他怎么樣,可是,她錯了。就在她迅速掠到門口的時候,太后動了。
那動作如鬼魅一般。
容齊警戒地防備著對面的胡總管,卻無論如何也沒想到自己的母親竟是比武功深不可測的胡總管更厲害。
太后從側面無聲無息到了他身邊,一眨眼的功夫都不到,他的脖子就這樣緊緊被她掐住,無法反抗。他斜目望著他的母親,那雙清雋的冰灰色的眼眸之中,死灰一般的絕望和傷痛,仿佛那只手掐住的不是他的脖子,而是捏碎了他的心。
太后不看他,只對門口的容樂冷冷道:“你敢踏出這座大殿一步,哀家立刻殺了他。”
容樂頓住,回頭,她本是不信,可太后眼中的神色那么狠絕,她的手指掐得那樣緊。容齊一張俊臉已然通紅發紫,面容更因窒息的痛楚而微微扭曲,這樣的一幕,令人毫不懷疑,下一秒,那只手就會將容齊的脖子給掐斷。
容樂不禁瞳孔一縮,扶在門上的手完全僵住,再也不能動彈。“你!你……他的你的兒子啊!”
太后面不改色道:“哀家知道他是我的兒子,用不著你提醒。但是他為了你,屢次拂逆哀家,不把哀家這個母親放在眼里。如此不孝之子,留他何用?”說罷手又緊了幾分。
那只手,如鐵鉗一般堅硬,無論容齊如何掙扎,依然穩固不動,反而越掙扎,她便掐得越緊。
容樂憤怒道:“天底下,怎會有你這樣的母親?!”她真是不敢相信。
太后面無表情道:“你死,或者他死。你決定。”
容樂緩緩垂下手,她有選擇嗎?以太后這鬼魅一般的速度,其實完全可以輕而易舉的抓住她,可是太后選擇的是容齊,用容齊的命,逼得她不能掙扎。
她轉身,走回去。
太后滿意的笑了,對胡總管使了個眼色,胡總管掏出一顆藥丸,遞給她,“吞下去。”
容樂接過來,看了眼容齊,只見他睜大著眼睛,焦急且憤怒的表情,無聲指責著她為什么要回頭。他看著她手中的藥丸,奮力掙扎又因窒息而無力,他的唇在動,卻因喉嚨被卡住而發不出聲音。她知道他在說什么,他說:“不要理他們。你走,別管我。她是我母親,我不信她真的會殺我。你快走。”
容樂搖頭,她是自私,但還沒自私到可以犧牲他的性命以保自己周全。更何況,她根本就走不了。抬手,將那顆藥丸送進口中,看見那一向溫和儒雅看不出情緒的男子眼中流淌出悲傷的眼淚。
她心中像是有把鋼刀在攪,劇痛猛烈來襲,她便倒在了地上。
太后這才松開手,容齊朝她撲了過來,將她緊緊抱在懷里,擦拭著她嘴角溢出的黑色血液,絕望的喚著她的名字。
“容兒,容兒……”
容樂艱難的睜著眼睛,想抬手幫他擦拭眼淚,卻一點力氣都沒有。
容齊望著她漸漸渙散的眼神,忽然安靜下來,他回頭,盯著他母親的眼睛。而這個時候,他眼中沒有恨,也沒有怨,甚至沒有任何情緒,連悲傷都沒了,只剩下空洞洞的一片。他對他母親平靜的祈求:“母后,請你殺了我吧。”
太后的面色微微變了變,斥道:“哀家以為你多有志氣,原來你的志氣,就只是一個女人!”
容齊面如死灰般的平靜,不笑也不惱,只緩緩道:“我寧愿……陪著容兒一起死,也不愿繼續這樣活著,做一個行尸走肉的傀儡。”
太后眉頭一皺,那無情且狠絕的神色有一絲細微的波動,她轉過頭去,垂下目光,想了想,才道:“你想救她,也不是不行。”
容齊眸底劃過一絲光亮,但他沒做聲,等著她的下文。
太后又道:“她可以活著,但必須忘記以前所有的事情。”
容齊手輕輕一顫,忘記所有,就代表也忘記他,忘記與他有關的一切過往。他低眸看她即將合上的眼睫,看她眼中對生存的渴望,他垂下頭,萬般艱難的輕輕吐了一個字:“好。”
“以后,你們一切都要聽從哀家的安排。她得嫁到臨天國去,實施哀家的計劃。”
容齊身軀一震,摟住她身子的手臂緊了又緊,眼光變幻不定,掙扎良久后,方顫聲道:“好。”
他的臉貼著容樂的額頭,透著極致悲哀的眼淚淌過她的臉頰,慢慢滑向她的唇角,咸澀而微苦。
他抬高下巴,深吸一口氣,嗓音有些啞,又道:“如果那兩個人不喜歡她呢?您是否還是要殺她?”
太后道:“是。所以,你要想辦法幫她,幫她得到他們兄弟兩的感情。不過,以她的聰慧和姿色,連你都迷住了,那兄弟二人,也跑不了。”
容齊慢慢閉了眼睛,仿佛從胸腔發出的聲音,顫抖著說:“那就請母后救她吧。”
……
漫夭就在迷迷糊糊中,仿佛走過了那少女十七年歲月,她隨著夢里的少女體驗著喜怒哀樂,那被她認定的不屬于她的記憶,如此完整的展現在她面前,少女對于滅門仇恨尋找仇人的執著,對于少年容齊的愛戀和不舍,對于愛情破碎后的心碎和悲傷,以及那些日夜的掙扎……清晰而深刻得彷如她親身經歷。原來她以前夢到的被掐住脖子的人其實不是她!
當她睜開眼睛的時候,她迷茫了。
這些記憶都是容樂的,可為什么她醒來了,心里仍然那么疼,那么疼,不由她自己控制。
容樂明明沒有死,那她又是怎么附身到她身上?
她忽然想,她到底是誰呢?誰又是她呢?容樂?漫夭?她已經分不清了。腦子里一團亂,頭又開始痛起來。如果這記憶是真的,那容齊所做的一切,都不過是為了容樂而已。怎么會是這樣?還有,啟云國太后怎么是傅鳶?那北朝太后又是誰?傅鳶只有一個孩子,假如她的兒子是容齊,那么,傅籌呢?傅鳶稱傅籌和無憂為兄弟二人,莫非……無憂一直找的那個雙胞胎兄弟就是傅籌?
她心中一震,腦子頓時清明,一下子從地上爬了起來。這么說,傅鳶的目的,是讓他們兄弟相互殘殺?!不行,她要出去,她必須出去阻止傅鳶的計劃。
她撐著身子,站起來,走到鐵欄處。她怎么才能出的去?這鐵欄這般堅硬,鐵鏈粗而堅實,而地牢的石門機關在外頭,就算出得了這個鐵牢籠,也去不了外頭,她該怎么辦?
正懊惱沮喪之時,腳下地面忽然一陣顫動,有細微的聲響傳了過來。她一愣,立刻趴下去,準備傾聽下面的動靜,這時,地牢一角的地面突然被掀開,土灰飛揚四散。
她一怔,連忙起身后退,瞪大眼睛看著,從地底下走出來的兩人。
“皇兄!”見到是啟云帝,她一陣欣喜,忙迎了上去,眼中再無戒備。“你是來帶我離開的?”
啟云帝溫柔的握住她冰涼的手,目光萬分心疼,“容兒,委屈你了。”
漫夭搖頭,面對她灼熱的目光,她不自然的撇過頭去,收回自己的手。她想起那個長長的夢,夢里他對容樂生死不棄的深情,心中微微心疼。她不是容樂,她承受不起他那樣濃烈的感情,只淡淡道:“那我們快走吧。”
啟云帝目光一暗,輕輕拍了兩下手,底下又走出兩人來,他們還拖著一個女子,而那個女子不僅與她有著極為相似的面容,且也是滿頭白發。
漫夭頓時明白了,有個替身在這里,萬一有人進來也不會發覺。“還是皇兄想得周到。只是,這女子……”
“她是母后安插在我身邊的人,一個替代品而已。走吧。”啟云帝再次拉起她的手,帶著她走下地道。
那地道顯然是新挖的,空間極窄,高度也不夠,啟云帝必須彎著腰才能通行。
道路凹凸不平,不易行走。他又拉起她的手,緊緊抓住不妨,生怕她會摔著。漫夭心里生出一絲異樣的感覺,她有些害怕他對她這樣好,讓她無端的多了些罪惡感。她不禁想,他那么愛容樂,要怎樣才舍得傷害她?又是怎么才能做到眼睜睜看著她一步一步走進另一個男子的懷抱,并深深愛上?不僅不能阻止,還得推波助瀾。那種掙扎在愛情和理智之間的痛苦和煎熬,恐怕她這一輩子也不會明白。
“皇兄。”
啟云帝頓了頓,轉頭看她,“嗯?容兒怎么了?”
“沒事。”她垂下頭,不知道該說什么。
啟云帝溫柔的笑了笑,眼神溫柔萬千,深情無比,“這路不好走,再堅持一下,很快就到了。”
漫夭點頭,“這地道是什么時候挖的?一定挖了很久吧?”雖然很粗糙,可這種地道挖起來絕不那么容易。
啟云帝輕描淡寫,隨意道:“我們回宮以后,有一個月了吧。”
漫夭笑道:“你神機妙算嗎?知道今日能用得上。”
啟云帝望著她淺淺笑意的臉,微微恍惚,她有多久沒對他笑過了?似乎很久,很久了,久到他以為她永遠都不會再給他一個笑臉。他抬手,想觸摸她唇邊那一抹久違的笑意,想將其握在手心里,一并帶走,用來溫暖他的寂寞黃泉路。
他的眼神那么哀傷,仿佛即將訣別愛人的表情,漫夭心間如被刺劃過,細微的疼綿綿散開。她皺眉,不理解自己的心,難道一個冗長的夢,竟讓她擁有了容樂的感覺不成?被他的手觸摸著,她身子有些僵硬,偏頭躲開。
啟云帝手頓在那里,眼光黯然就同他們身后那火光照不見的黑色通道,找不見半絲光亮。
他垂下手,嘆了一口氣,輕聲道:“因為我了解母后,也了解你。”
漫夭微愣,他了解的應該是容樂吧?至于她,作為一個母親,千方百計尋找自己的孩子,被猜到也是正常。她如是想著。兩人繼續往前走,都不再說話。地道的盡頭,是啟云帝寢宮內的密室。
一出地道,一股濃濃的藥味撲面而來,這味道她聞著有些熟悉。而這里也不同于地道的陰冷,似有熱氣在升騰。
“公主姐姐。”等在密室里的蕭可迎了上來,蕭可已沐浴更衣,整理了頭發,恢復了白白凈凈的俏麗模樣,只是比過去瘦了許多。漫夭拉著她的手,兩人隨意寒暄了幾句。
啟云帝問道:“都準備好了嗎?”
“準備好了。”蕭可和小旬子異口同聲回答,但語氣卻大相徑庭,蕭可歡歡喜喜,小旬子則緊皺著眉頭,神色悲傷,欲言又止。
漫夭奇怪問道:“準備什么?”
啟云帝溫柔道:“為你解毒。”他指著前面一扇木質屏風,那屏風背后的地方不大,空氣中升騰著繚繚霧氣,他說:“去吧。”
漫夭疑惑的走過去,那屏風后面放著一個用來沐浴的木桶,桶內盛滿了藥材和熱水。他這是讓她泡藥浴嗎?被稱之為無解的“天命”之毒,這樣就能解了?
蕭可跟過來,欲幫她寬衣,她低聲問道:“可兒,我這毒,真的能解?……要怎么解?”她直覺這次解毒沒那么簡單。
蕭可眼光微閃,垂著目光,不看她,只道:“先泡藥浴,皇上會用內力護住姐姐心脈,我再替姐姐施針,讓藥性滲透你的經脈和血液……哎呀,姐姐你就別管那么多了,快脫了衣裳進去吧。再晚了,這水涼了,效果就不好了。這里面有些稀有珍貴的藥材,是我找了好幾年都找不著的。”
漫夭還想問什么,蕭可又道:“我聽說皇上和北皇就要打進皇宮里來了,我們得抓緊時間,姐姐不想早一點出去見皇上嗎?皇上呀,一定想姐姐想到快發瘋了!”
“你這丫頭!”見蕭可打趣,漫夭沉重的心微微輕松了些許。點了下蕭可的額頭,一想到很快就能見到無憂,她心里所有的疑問都被壓了下去,甚至也沒想,皇城將破,啟云帝為何不在大殿主持大局而是在這里?也不知道傅鳶把無憂和傅籌都引過來準備做什么?她忽然覺得,無憂和傅籌是孿生兄弟這個事實,對傅籌來說實在太過殘忍。不敢想象,如果傅籌知道了折磨他這么多年的仇恨全都是假的,那他該如何承受?他為傅鳶所受的十三次穿骨之痛、他從小便深種心底的復仇的信念、那許多日子在仇恨和愛情中的苦苦掙扎,這一切的一切……叫他情何以堪?!
她嘆息著脫下衣裳,將自己泡入藥湯。積聚了多日的疲乏在泡進藥湯中全部釋放出來,她昏昏欲睡。
啟云帝走過來,催眠一般的聲音在她耳邊輕聲說道:“容兒累了就睡吧,睡醒了,就什么事都沒有了。”
她不由自主的閉上眼睛,感覺到啟云帝的手貼在她后背,有一股強大的力量源源不斷注入她體內,而她在那帶有藥性的熱霧之中,就那么睡著了。
這一覺,沒有容樂,沒有容齊,沒有任何人,她睡得前所未有的香甜。她不知道她睡著以后即將發生的事情,也不知道在她的身后,有一個她曾經十分在意的人,生命正在逐漸消逝。如果她都能知道,她寧愿放棄自己。只可惜,事隔三年之后,她依舊沒有未卜先知的本事。所以,命運,就按照它既定的軌道,一路走下去。
醒來的時候,疲憊盡去,漫夭感覺自己渾身充滿了力量,極為舒暢。而此時的密室,漆黑一片,什么都看不到。她還坐在木桶里,水溫熱的包裹著她的身子。
周圍很安靜,空氣中飄蕩著的濃濃的藥味,而那藥味里還參雜著一股子腥氣,叫人莫名有些不安。
漫夭凝眉,叫了聲“可兒。”
蕭可垂著頭坐在木桶邊的地上,手托著腦袋,不知道在想些什么,有些迷茫,還有一點羨慕和向往。聽到漫夭的聲音,連忙起身應了,“公主姐姐你醒啦?”
漫夭問道:“我睡了多久?”
“沒多久,也就一炷香的功夫。”
還好,時間不長。她抬目,張望著漆黑的四周,又問道:“燈怎么滅了?”
蕭可隨口道:“哦,剛才風大,吹滅了。”
“風?這密封的屋子,哪里來的風?可兒,你撒謊騙我?”漫夭黛眉微蹙,輕聲斥責,心中的不安漸漸擴散,如被籠上了一層濃厚的烏云。
蕭可愣了一愣,支吾道:“我……不,不是……公主姐姐,我說錯了,是蠟燭燃盡了。”
“那就再點一支,如果這屋里沒有,就去外面找一支過來。”眉頭微擰,她越來越覺得有問題。
蕭可低著頭,雙手無意識的抓緊了自己的衣擺,“我不知道哪里有。公主姐姐,你快穿好衣服,我們出去吧。聽說皇上已經來了,就在大殿外頭。”
提到無憂,她確實很想立刻去見他,可心中疑團也不能不解。“皇兄呢?”
“啟云帝……哦,太后派人來把他接走了。”
漫夭雙眉緊皺,聲音陡然沉了,聽起來愈發的清冷,“你應該說他去大殿了。對他來說,敵人都打進了皇宮,他作為一個皇帝,應該自己出現在大殿,而不是被太后派人接走,這樣才更有說服力。可兒,你不適合說謊,還不快跟我說實話?”她語氣突然嚴厲起來,驚得蕭可身子一顫。
這一次,蕭可沒有立刻辯駁,沉默了半響,她才說道:“我點上燈,公主姐姐自己看吧。”說罷,起身,摸索著走到十步遠的桌子旁。
橙黃的火光在這黑暗的密室里亮了起來,最先照著的是桌子一角已然凝固的燭淚,那鮮紅的顏色,像極了當日男子眼角的血色痕跡。
漫夭貼在木桶邊上,凝目四顧,將木桶以外的所有地方都看了一遍,并無特別。地面干凈,房間整潔,木桶旁的凳子上一套白色的衣裳,勝雪的顏色,纖塵不染。她皺著眉,見沒什么異常,心中更是感到奇怪,如果什么事都沒有,可兒不會說謊騙她。她疑惑的垂下眼,目光一觸及木桶中的藥湯,她渾身一震,噌得一下站起來,光著身子就跳出了木桶。
“這,這……這是怎么回事?”她顫著手,指著那木桶里不知何時變成血一般顏色的藥湯,驚得話也說不流暢。“為什么……水會變成了這種顏色?”
蕭可垂頭不語,漫夭想起她以前喝的藥里都有啟云帝的血,忽然明白了什么。
她身子遽然失力,一個站立不穩,忙用手去撐那木桶,卻不料,她急亂之下竟使了力,手剛觸及木桶邊緣,那木桶像是被千斤重斧劈了一般的爆裂開來,桶內的血水嘩的一下奔涌而出,沖刷著她纖細的小腿,漫過灰色的地磚,在她心里拂起層層顫栗。
她僵硬的站在那里,心中一片混亂,低頭看著自己的手,她何時有了這般強勁的內力?難道……
她倏地轉身,怔怔的盯住了蕭可的眼睛,強怕自己鎮定下來,但那顫抖的聲音卻掩飾不住內心的情緒。
“可兒,他把內力……都傳給我了,是不是?”
蕭可抬眼,微微猶豫后,輕輕點了點頭。
漫夭跌坐在地上,像他那樣的一個人,如果把內力都傳給了別人,那意味著什么?她木然的望著腳底下被血水浸泡過留下殘紅的地面,聲音帶了些沙啞,“他把他的血……也都給了我,是不是?”需要多少血,才能將一整盆泛著褐色的藥湯染成這般刺眼的紅色?
蕭可不忍看她的表情,便垂下眼睫,再次點頭。漫夭不用看她,也知道答案。淚水滑出眼眶,沒入唇齒,苦澀的就如同那些難以下咽的藥。
她又開口,聲音哽咽無力,“他還把他的命……也給了我,是不是?”地上的水不再溫熱,而地面的寒氣,更是直透人心底,凍結了她的肌膚。
無可抑制的悲痛從心底里涌了出來,她有些承受不住,腦子里一陣眩暈,忽然有無數畫面遽然在腦海中閃現,像是要劈開她的腦袋到她眼前回放。
過往的記憶,如潮水一般洶涌來襲,滅頂般的將她淹沒。記憶中的一切,就仿佛帶了刺的時光碎片,將她扎了個體無完膚。
那一刻,腦子里一片空白,呼吸都好像要停止了。
不再是她偶然夢見的片段,而是一個女子活了十七年的完完整整的記憶。那個記憶里,有一個叫做容樂的女子,在七歲時歷經了家族的覆滅,父母的冤死,在無可奈何的命運安排下走進了仇人的棋局,成為一個可悲的棋子,在愛情和仇恨之中苦苦掙扎。當撞破仇人的陰謀之局,險些喪命,最終以失憶為代價,在心愛男子的成全下,用另一種方式活了下來。
這便是假容樂真秦漫短暫的一生,卻只是她漫夭生命中的一部分。
“怎么會這樣?”
“怎么會是這樣?”
她光著身子,癱坐在地上,神色復雜中透出難以置信的悲哀而絕望,喃喃自語:“不可能,不可能的!”
蕭可嚇壞了,忙拿了毛巾過去扶她起來,她卻一動也不動,完全失去了反應能力。
“公主姐姐,你怎么了?你到底怎么了?你別嚇我啊!姐姐……快起來,地上涼。”
漫夭被蕭可硬扯著站起來,她木然的轉頭,看著蕭可,她漆黑的眼瞳空空洞洞,像是被挖空了心。
“可兒,你告訴我,我不是容樂,我不是容樂?對不對?我是漫夭,我不是容樂……”她突然失控一般地抓著蕭可的手,反反復復的重復著這個問題,那樣急切,那樣渴望有一個人能給她一個確認的答案:她不是容樂,她只是漫夭,只是一個穿越女漫夭而已!
誰能給她答案?
“姐姐,你別這樣,你才剛剛解了毒,不能太過激動。到底發生了什么事啊?你是容樂公主啊,是我的公主姐姐。”
“不是,我不是……”她終于承受不住突如其來的打擊,心口窒悶,竟昏了過去。
恢復理智時,蕭可已經幫她穿好了衣裳。她靠著墻,坐在凳子上,身上如雪般的白衣,映得地上的血水愈發的鮮紅刺眼。她怔怔的坐在那,呆若木雞。
在那恍如隔世的久遠記憶里,那個帶著淡淡笑意的俊美儒雅的少年曾經問她:“你叫什么名字?”
她坐在湖邊的青石板上,用手劃撥著碧綠的湖水,沁涼的溫度浸濕著她嬌嫩的掌心。她頭也不回,隨口應道:“我叫……你叫我容兒吧。”
“容兒,這個名字不好,和皇家姓氏沖突了。以后在別人面前,你不能這么說。”少年柔聲叮囑,面色溫和,又道:“這里很偏僻,你為何總喜歡在晚上一個人來此,呆呆的站在這亭邊出神?聽說這湖里淹死過好幾個人,時常有鬼魂作祟,你不害怕嗎?”
她扭頭去看了他一眼,神色平靜道:“你不是也喜歡來這里嗎?偏僻有什么關系,我喜歡這里的清靜,無人打擾。”說罷她眼珠一轉,笑了笑,問道:“如果我說,我就是鬼魂,你會怕嗎?”
“鬼魂?你?”少年低低笑起來,走到她身旁,姿態優雅的挨著她坐下,“我以為你是一個不會說笑的人。”
她垂目,淡淡道:“你就當我說笑好了。做人不能總那么沉悶。”
少年點頭表示認可,又道:“你剛才在想什么?看你似乎心情不大好的樣子,想家嗎?如果想家了,以后我送你回去。你家在何處?”
她抬頭,望著漆黑的天空掛著的那一輪明月,目光幽遠靜隧,聲音飄渺,“我家……在很遙遠的地方,那是無法跨越的距離,我永遠也回不去。”
少年輕挑眉梢,微帶好奇,“哦?這天下間,還有跨越不了的距離?說給我聽聽。”
她玩笑般的回道:“有,那是幾千年的距離,你能過得去嗎?”
那一日,月光下的少年,像是從絕世畫卷里走出來的一般,是她在冷宮與死人為伍的漫長十年里,第一次和黑衣人以外的另一個人有了交集。從此,那顆孤寂而冰冷的靈魂被渡上了一層溫暖。
原來,在這六年之前,還有被封存的漫長的十七個春秋。
而她來到這個世界,竟已經這樣久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