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秋風蕭蕭,拍打著梧桐落葉,瑟瑟的響。

遠處忽然傳來一陣縹緲的歌聲,嗓音婉轉,聲調凄楚哀傷,仿佛被貫注了生死離別的情緒,令人聞之落淚。

……

那離愁,深秋,再回首

離別恨,已過幾秋

上紅樓,交杯酒,執子之手

緊握那顆相思豆

……

相見難,這般愁斷腸

天上人間兩茫茫

淚成霜,花殘,獨留暗香

對鏡梳妝,淚千行

此情成追憶,綿綿無絕期

若離別

此生無緣

不求殿宇宏,不求衣錦榮

但求朝朝暮暮生死同

……

遠遠望著這一幕的中年男子悲憫的搖頭嘆息,轉過頭去看退到身旁的婦人,只見她目光盈滿了深深的疼惜和不忍,眼中忽然流下淚來。那婦人連忙背過身去,喉嚨哽咽,生怕被人看到她哭泣般的捂著嘴就欲離開。漫夭轉眸,正好看到婦人轉身,婦人透明到連她都無法看清的面容在這一刻似乎因情緒波動而清晰明朗起來。

漫夭哭聲立止,轉頭望著婦人那異常熟悉的側臉,她驚詫萬分。

“母親?”她試探著叫了一聲。

婦人身形微微一震,頓住,緩緩回首。那是一張如仙般絕美無塵的容顏,與宗政無憂的臉竟有九分相似,不是已故的云貴妃又是誰?!

難怪她會幫她!漫夭起身,快步走到云貴妃跟前,心中波瀾浮動,卻只緩緩開口:“沒想到我還有機會見到母親!母親,這些年,您一直都在嗎?”就像她一直這樣默默陪著無憂一般。

云貴妃眸光一閃,點頭,又搖頭,多少辛酸苦楚都在澀澀一笑中。

也許是因為了解對方的感受而產生一種心靈上的共鳴,所以,盡管第一次相見,漫夭卻倍覺親切。

“方才幸得母親相助,才不至讓他們父子兩……”她聲音微微哽咽,竟說不下去。

“好孩子,都過去了。沒事了。”云貴妃輕輕握了握她的手,柔聲安撫。

漫夭垂眸,滿心的后怕和酸楚,又道:“否則,我真的不敢想象,無憂以后的路,怎樣才有勇氣走下去!母親,我真的好想一直陪在他身邊,可我不知道,我這樣……究竟還能陪他多久?”

云貴妃看了看坐在軟榻前冰冷地面的兒子,滿眼心疼,嘆道:“看你們的緣分還有多長。只要你們的心始終堅定不移,也許有朝一日,你們還能再續前緣也不一定。”

漫夭目光亮起又暗下,低緩道:“可以嗎?若有那一日,我定要好好珍惜。可是,真的會有那一日嗎?”

云貴妃道:“你不是對無憂說,也許會有奇跡嗎?為何你自己倒不信呢?”

漫夭道:“我……我只是尋了個理由,想要他活下去。”

一直不曾言語的中年男子凝眉思索道:“其實你想復生也不是完全沒有可能。”

漫夭眸光頓亮,點點希望在目中燃燒,迫切道:“您有辦法嗎?”

中年男子道:“你的靈魂借她人身體重生過一次,只是,你寄宿的身軀經歷了太多的創傷,已油盡燈枯,要想再找到一具與靈魂完全契合的身體的確不容易,只能看機緣了。”

機緣?漫夭神情黯然,這樣虛無縹緲、聽天由命的機會,她可以指望么?她垂眸嘆息道:“怎樣才能算是與靈魂契合?我出去找,是不是就能找得到了?”

中年男子道:“天下這么大,漫無目的的四處尋找會很辛苦。也許你可以找到,至于時間,一年、十年,或是終生,都未嘗可知。而且,必須是在一個人剛剛咽氣的五個時辰之內附身上去,那具軀體若由你的意念而動,那便是契合。”

漫夭點頭,雖不知有無機會找到這樣的身體,但她仍然真心道謝。之后,與云貴妃聊了聊,得知中年男子是云貴妃在靈魂游蕩時認識的一個朋友,他也同她們一樣,留戀在世的親人不舍得離去,他尋了四十年也沒有尋到與靈魂契合的身體,直到他的妻子死去,他也未能真正的與他妻子見上一面。就如云貴妃和臨天國先皇一般,情深又如何,終究緣淺。

這世上的很多事情,任人如何努力,始終無法圓滿,而她與無憂,能否再在一起,她真的不敢再奢望,她只想能再見他一面,實實在在感受一次他肌膚的溫度,同他說句話,哪怕是一句,她也心滿意足。

云貴妃離開后,漫夭回頭,宗政無憂還坐在地上,滿室的寂靜,一人一魂,各自悲痛無言。

第二日早朝過后,九皇子請旨賜婚,婚期定在第二年春天。而宗政無憂雖心中悲痛,整個人愈發的沉默寡言,但大戰過后百廢待興,不容他頹喪下去。他曾答應過她,有朝一日平定天下,定會善待百姓,為天下人創造一個太平盛世,因此,在隨后的幾年里,他施仁政,開恩科,任用賢良,不論官職大小,立功或是犯錯,一律獎懲分明,毫不例外。且有明清正等一干賢臣輔佐,更有無隱樓眼線遍布天下,無人敢貪臟枉法,皆兢兢業業,一心為國為民,自此,四方無叛亂,天下太平,百姓安居樂業,他便成為受世人敬仰的千古一帝,流芳百世。只是,這些是不是他想要的,只有他自己知道。

五年的時間,在忙碌和等待中過去了,說快不快,說慢不慢。

這五年里,發生了很多變化,比如國家昌盛,京城更加繁榮,百姓的生活變好了。再比如,九皇子和蕭可成了親,有了孩子,不再像以前那樣打打鬧鬧,變得成熟了。又比如太子宗政贏長大了,不再頑劣,而是用心讀書,不再讓明太傅頭痛,反倒成為令太傅感到驕傲的學生……

隨著日子的推移,世界觀念在變,人心在變,什么都在變,唯一不變的,是那至高無上的帝王的癡情。在這五年里,曾發生了一件大事,宗政無憂聽聞有一家寺廟香火旺盛,據說到那里許愿的人多半都能達成愿望,他下了朝便去了,許下愿望,希望他心愛的女子能回到他身邊,若能達成此愿,他將用黃金擴建這間寺廟,并派人在民間弘揚佛法。

可過了一年,他心愛的女人依舊沒有回來,于是,他一怒之下,命人拆了那間寺廟。此后,一年干旱,顆粒無收。

有人說,皇帝拆了寺廟,上天動怒,以此懲罰眾生。大臣進諫,重修寺廟,求天賜雨。

宗政無憂聽后又去了那間寺廟,卻不為重修寺廟而去,更不是請求上天恕罪,而是冷冷的站在佛像前,含怒道:“朕拆你寺廟,是因為你們不長眼!既然你們無眼,朕留你們何用?朕給你們三日時間,若三日之內,再不降雨,朕便命人拆寺廟,毀佛像,讓你們永遠在這人間消失滅跡。看你們將來還如何受人香火?!”

他字字鏗鏘,擲地有聲,完全不理會旁人的勸諫。對他來說,還有什么報應會比奪去阿漫來得更加殘酷?

宗政無憂拂袖離去,留下身后的文武百官跪在地上,望著帝王果決的背影,愣愣的忘了起身。說也奇怪,老天還真給面子,就在當晚下起了傾盆大雨,人們望天嘆道:“原來老天也受人威脅啊!”

宗政無憂站在御書房窗前,看著窗外的傾天雨幕,面無表情,對他身后的明清正問道:“皇陵修建得如何了?”

明清正恭聲道:“回皇上,再有兩三月就完工了。”

宗政無憂點頭,鳳眸低垂,輕喃道:“五年的時間……也該夠了。”

明清正一愣,一種不祥的預感盤上心頭,他望著皇帝孤寂的背影,想了想,才道:“皇上,微臣上月巡視民間災情,遇到一女子,不如……微臣帶來讓皇上看看。”

明清正試探著說完,宗政無憂回頭,目光凌厲,眼中寒光閃爍,明顯不悅。明清正連忙跪下,垂著頭,心中無奈且掙扎,他也不想背叛皇妃,但他實在是沒有辦法。

“起來吧。”宗政無憂盯著明清正看了許久,才淡淡道:“朕知道你忠心耿耿,也聽說了這幾年你一直在民間尋訪長得和阿漫相似的女子,但是,明愛卿,你可曾真正的愛過一個人?”

愛上一個人,是靈魂的碰撞。他愛阿漫,不知道是何時起開始愛上的。

也許是在她放下防備,決定信任他,從而將她的身心一同交給他的那一刻?或者是離王府內,他們下棋互探隱私的那一刻?又或者是攏月茶園,她被刺客推倒在他懷里,她帶著淡淡馨香的氣息撲鼻而來的那一刻?

或許都不是,愛上一個人,有時候僅僅是一個眼神,一個表情,一抬手一投足的動作所表達的氣質,唯獨不會是因為一張美麗的臉龐,那些外在的誘惑遠不及內心和靈魂的吸引。而他愛的,正是她看似堅強實則脆弱的靈魂。

他不是他的父皇,不會因為面容相似就能欺騙自己。別的女子,即便同她長得一模一樣,那也不是她!

明清正對上他的眼神,從這個帝王的眼中讀懂了最后那句問話的意思,頓覺慚愧,低下頭去,聲音悲傷道:“微臣知道皇上思念皇妃娘娘,可是太子還小,國家、天下,都不能沒有皇上!”

宗政無憂擺手道:“天下已定,太子雖小,但有你和老九輔佐他,朕很放心。朕乏了,你退下吧。”

明清正知皇帝心意已定,再勸無用,只得聽命退下。宗政無憂回到御案前,望著如山的奏折,輕聲呢喃:“兩三月……朕就再等三個月。”

*

漫夭自得那名中年男子提點,離開皇宮,一心尋找與靈魂契合的身體,同宗政無憂再續前緣,這一找,就找了五年,意外死亡的女子并不在少數,只不過始終沒有找到契合她靈魂的軀體。日復一日,心中的那點帶著期盼的火焰逐漸熄滅,她開始猶豫,她到底是繼續這樣漫無目的的尋找下去,還是回到無憂身邊,默默的陪伴他?她從不怕辛苦,怕只怕,長此以往,既找不到合適的身體,也不能陪他到老。

這日,她游蕩在黑夜里,忽然覺得似是有什么在遙遠的方向召喚著她,說不清道不明的情緒在心中激蕩,她便順著那個方向一直走,越走那種召喚感越是強烈,直到她到了一個邊城,那種感覺忽然消失得無影無蹤。

她疑惑的皺眉,在城里四處探察,走到當地知府宋大人家的時候,得知這里剛剛死了一個丫鬟,她忙去看了,只見后院一處高墻下的地面躺著一個摔破頭的胖胖的丫頭,丫頭身上撲著一名穿綠衣裳不似下人的瘦弱女子,因這名胖丫頭的意外死去而垂著頭傷心哭泣不止,不遠處站了一名紅衣女子,二八年華,容貌俏麗,此刻正抄著手,蔑視的盯著綠衣女子,笑道:“真是個愛哭鬼,只不過死了個丫鬟,也值得你哭的這么兇。”

綠衣女子聞聲抬頭,眼光哀怨道:“妹妹你為什么要害紫丫?紫丫那么善良……”

“誒誒誒,你說清楚啊,誰害她了?是她自己笨,沒事翻墻上去,站不穩掉了下來,摔死活該!你別想推到我頭上,害我被爹爹罵。哼!”紅衣女子杏眼圓睜,抬著下巴,趾高氣昂地指著綠衣女子發出警告。

綠衣女子雖叫她妹妹,但似是有些怕紅衣女子,身子縮了縮,手指絞著一方帕子,目光懦弱躲閃,想說什么,卻又不敢再言語。

這時,從前院過來一對中年夫婦,正朝這邊走過來,紅衣女子目光一轉,立刻在那胖丫頭身邊蹲下,拿出一方帕子干抹了抹眼角,對綠衣女子大聲埋怨道:“姐姐呀,紫丫雖然笨,但好歹也伺候了你好些年,你怎么忍心騙她爬墻,害她從那么高的地方摔下來呢?你忘了父親常教導我們做人的道理了嗎?”

綠衣女子清眉緊蹙,聲音軟弱無力道:“我,我沒……”

紅衣女子瞥了眼中年夫婦過來的方向,柳眉一揚,打斷道:“什么?你又讓我替你瞞著爹娘?姐姐呀,你每次做錯事都讓我幫你隱瞞,萬一……啊!爹、娘。”她裝作剛看到父母的模樣,忙起身規規矩矩地行禮。

綠衣女子驚得抬頭,見快步行來的知府宋大人面容嚴肅,眼光沉沉,她跪在原地,結巴的叫了聲:“爹,二娘。”

宋大人盯著她,沒說話,宋夫人拿眼角瞄了眼丈夫,勸道:“大人息怒,環兒年紀輕,難免犯錯……”

宋大人截口道:“她都二十了,年紀還輕嗎?你別總護著她,長此以往,難保她將來不會闖下大禍!這次好不容易才又定下一門親事,倘若叫蘇家知道這事,誰還會要她?來人,把大小姐鎖到柴房里去好好反省,沒有本官吩咐,任何人不得放她出來。否則,家法處置。”

綠衣女子臉色頓時發白,顫抖著一雙唇,想辯解卻又說不出來話,被兩個下人帶去了柴房。紅衣女子眼中閃過一抹得意,待宋大人甩袖離去后,宋夫人吩咐人處理胖丫鬟的后事。

漫夭帶著希望嘗試著進入胖丫鬟的身體,可是她的意識卻不能支配這具軀體,那么之前的召喚又是來自何處?

漫夭在這府中四處游蕩,從下人們的口中得知這個宋大人是個清廉好官,只是他在處理自己的家事上卻比較糊涂,看不清真相。之前那個綠衣女子宋環是宋大人原配妻子生下的女兒,而原配妻子死得早,他便又娶了一房,第二任妻子又生了一女兒,便是紅衣女子宋晴。這宋晴自小便嫉妒別人說宋環長得比她美,于是,總在背地里欺負陷害宋環,讓她有口難言,而宋環自小沒了娘,后娘表面疼她,其實對她并不是很好,她被欺負慣了又無處訴說,日子一久,便養成了懦弱怕事的個性。

漫夭來到柴房,見宋環坐在地上哭泣,而宋晴也在,此刻正幸災樂禍的說著:“姐姐,我剛才特地幫你打聽了爹爹為你定的那門親事,你知道你未來的夫婿蘇二公子是個什么樣的人嗎?不知道啊?那我告訴你,他啊,長得像個癩蛤蟆,最喜歡去的地方就是賭坊,聽說呀,他脾氣暴躁,誰要一句話沒說好惹了他,就會被打個半死的。姐姐,就你這性格,等過了門,肯定是三天一頓打,唉,妹妹我好同情你啊!”

宋環抬起楚楚可憐的清麗臉龐,不相信道:“不會的,爹爹不會讓我嫁給那樣的人。”

宋晴笑道:“爹爹也是沒辦法,先前許了兩門親,還沒等你過門,人家馬公子和秦公子不是突然發病就是出事死了,外面的人都說你命硬克夫,沒人敢要你,你以為你還能嫁個什么樣的人?”

“我,我……那我不嫁了。”

“不嫁?哈哈,你想老死閨中啊?我要是你,干脆死了算了,省得活著給爹爹丟臉。哼!”宋晴說完昂著頭走了,留下宋環哭得更是傷心。

漫夭搖了搖頭,無法安慰別人,便轉身欲離去,而身后仿佛有一股吸引力扯住了她,她奇怪的回過頭,竟然看見宋環解下腰帶,上吊自殺了。漫夭一怔,莫非之前召喚她的竟是宋環的軀體么?

宋環的靈魂離開軀體,看到前方有一個絕美的女子,愣了一愣。

漫夭嘆道:“她說的話你也信?螻蟻尚且偷生,你這本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事,怎能如此輕賤性命?”

宋環道:“我這一世活得窩囊,又克死了馬公子,我活著也沒什么意思。”她說到馬公子時目光哀切,顯然是有情。原來是為情而輕生!

見她去意已決,漫夭在她擦身而過時,問道:“假如我能替你活下去,你可有什么心愿?”

宋環一愣,怔怔回頭看她,“你替我活下去?我的愿望,恐怕你幫不上。”

漫夭微笑道:“不說出來,怎知我幫不上?”

宋環見她不似玩笑,想了想,方道:“我娘是京城大戶人家的小姐,為了嫁給我爹,與家人斷絕關系來到這個偏僻的地方。她畢生心愿,希望爹爹有朝一日能進京城做官,證明她的選擇是對的。可惜,這個愿望一直未能達成。”

漫夭略略蹙眉,問道:“為何?宋大人才能不夠?”

宋環搖頭,“爹爹性子耿直,三年前進京述職,出宮時,爹爹說了句‘皇上身為一國之君,乃萬乘之尊,卻要守著一個死人過日子,不成體統’,這句話本是無意,但誰知竟傳到皇上耳中,皇上大怒,又將爹爹貶回此處。只怕,以后再無升遷的機會。”

這件事漫夭也曾耳聞,那是五年來,唯一一個因她而被貶的官員,原來竟是宋大人!漫夭微微笑道:“這件事不難,只要我能借你的身體活過來,進了京,我自然可以為你和你娘達成心愿。”

宋環驚詫,不敢相信道:“你……你真的可以嗎?”

漫夭肯定的點頭,“只要宋大人真的有才能,我保證,他的才華不會被埋沒。”

宋環愣愣的看著漫夭,見她神色如此篤定,心道,這個女子究竟有什么能耐,敢做出這樣的承諾?宋環還在怔愣之際,柴房門口突然傳來一聲尖叫,原來是送飯的下人見宋環吊死在柴房,嚇得驚叫,不一會兒,宋大人便來了。

宋環的身體被解下,抬出了柴房,宋大人沒想到女兒會上吊,他看上去很傷心。宋夫人聞此消息,趕來抱著咽了氣的宋環大哭一場,宋晴在一旁干抹淚。這一晚,整個宋府亂極了。

下半夜,宋府才漸漸安靜下來,宋大人默默轉身,獨自去了棲靈堂,宋環的魂這才依依不舍的離開了宋府,臨走前,拜托漫夭幫忙照顧她爹爹。

漫夭應了,來到宋環的閨房,此時房中一個人都沒有。漫夭靈魂進入宋環的身體,一向虛無縹緲的靈魂忽然間有了著落,整個人都有了力氣。

漫夭按耐住內心的激動,嘗試著動了動手指,果然靈活自如,仿佛是她自己的身體一般。

她喜不自勝,心中激動萬分。

她活過來了,她竟然真的活過來了!她真的可以……可以與無憂再續前緣么?

一直以來,她不敢奢望的期盼終于實現,這一刻,無與倫比的喜悅和激動,交雜著五年的辛酸苦楚,她不自禁的流下淚來。

她在心里喚著:無憂,無憂,無憂……等著我,我很快就可以與你團聚了!以后,你再不必對著一具冰冷的軀體憂傷悲慟,我也不用再遠遠的看著你,卻感受不了你的溫度。以后的以后,我們一起攜手到老,再沒有任何人任何事能將我們分開!

她連忙起身,掀了被子,恨不能馬上進京,可理智提醒她,從邊城到京城坐馬車最快也得二十日,路上還得過黃河,她如今沒有內力,又無盤纏,一個人上路不安全。畢竟好不容易才活了過來,她要珍惜這來之不易的生命,才能與無憂相守一生。

晚上的風很涼,漫夭下床,從宋環柜子里找了件白色的外衣披上。再環視一周,宋環雖是小姐,但這屋里似是沒什么值錢的東西。漫夭在梳妝臺前坐了,攏了攏頭發,思索著,怎樣才能以最快的速度順利進京?如果和宋大人開門見山的說,會不會嚇著他?

天將亮,有個丫鬟推門進來,見床上無人,漫夭背對著門口站著,那丫鬟只當見了鬼,嚇得魂飛魄散,當場昏了過去。

漫夭把那丫鬟扶進屋,便去棲靈堂找宋大人。

宋大人站在宋環母親的靈位前懺悔,聽到有人進來,他皺了皺眉,沒有回頭。漫夭關好門,走上前,虔誠地對著宋環母親的靈牌拜了拜,表示由衷的感謝。她站在宋大人的右手后方,昏黃的燈光閃爍著,讓她單薄的身影看起來有點飄渺,顯得不大真實。

宋大人一轉眸見是自己那已經斷了氣的女兒,怔了怔,臉色頓時白了,但他還算鎮定,轉身目光復雜道:“環兒,你怎么來了?你是不是怪爹爹對你太嚴厲了?所以才用這么極端的辦法向我抗議?爹這一輩子,無愧于天地,唯獨愧對你娘,我想把你教好,不辜負你娘的期望,可你偏偏不爭氣,經常做錯事還不承認,我對你嚴厲也是為你好,誰知你……”

見宋大人神色悲傷且愧疚,話也說不下去了,漫夭微微嘆息,原本想直截了當的說出來,此刻卻猶豫了,失去親人的滋味她不是不知道。她想了想,才道:“爹爹,您別難過,女兒只是去見了母親一面,現在已經回來了。”

宋大人一愣,低頭看燭光將她投在地上的影子,皺了眉,凝思,大夫明明確診她已經咽氣,怎么會突然活了呢?

宋大人盯著她的臉,細細打量,眼前的女子肌膚賽雪,面色有些蒼白,黛眉微蹙,眉心含著一抹哀愁,的確是他女兒慣有的表情,只是,那雙眼睛,表面看上去一模一樣,可眼神給他的感覺跟以前不大一樣。他的女兒性子懦弱,很怕他,平常連看都不敢看他,可這個女子面對他犀利的目光,看似在閃躲,實則泰然自若,眼底并無一絲害怕的情緒。

“你不是環兒!你是誰?為何要扮作本官女兒的模樣來瞞騙本官?莫非環兒的死與你有關?還不快快從實招來,否則,休怪本官無情!”宋大人板起面孔,神情嚴肅,審犯人般的語氣很是凌厲。

漫夭一驚,沒料到這樣快就被看出端倪,這個宋大人,果然不一般,若換作一般人,可能會亂了陣腳,但她豈是一般人,只故作詫異不解,聲音柔弱道:“爹爹你在說什么?女兒怎么聽不明白?”

宋大人見她眼神疑惑,沒有半絲慌亂,不像是裝的。而她的聲音沒錯,再看她與女兒毫無相差的身形,眉頭愈發皺緊,暗道:難道是他多心了?入過一次鬼門關,所以她才有此變化?想到這里,忽然記起女兒耳垂上有一顆痣,他微微側目,就著燈光看了看,眼前女子耳垂上一顆痣赫然在目。他一震,果真是環兒!她真的還活著!盡管這件事不可思議,但他卻不得不信。想起她剛才說的話,連忙問道:“你說,你見了你母親?”

漫夭點頭,宋大人又問道:“你母親可說了什么?”

漫夭道:“母親說,她一生的遺憾,是沒能在離開人世之前再回京城看看年邁的外婆。她希望我能替她去看一眼。”

宋大人垂頭,想起死去的夫人,心生愧疚,只連連點頭:“好,爹安排人送你去京城完成你母親的心愿。”

漫夭心頭大喜,道了謝,便與宋大人說越快越好,之后就回房收拾東西,當日就出發了。

坐馬車行走了十來日,一路上都很順利,直到黃河。

這日天氣陰霾,半下午天就黑了下來。天空烏云滾滾,他們乘坐的船只行了一半的時候,突然,天空電閃雷鳴,狂風大作,河中波濤迭起,船只不穩,在飄蕩中失去了掌控方向的能力。

船上眾人都慌了神,漫夭更是心驚,若換作以前,她運用輕功飛渡到對面也不是難事,但這具身體沒有內力,若是落了水,這么涼的天,她不敢保證自己能不能安然無恙的上岸。眼看天氣越來越惡劣,船卻無法前行,甚至在搖晃中還進了水。宋大人安排的那些人雖有些武功,但卻不夠能力在這種情形下保她安然無恙,面對這等情境,一船的人慌亂無措,更無暇顧及她。

漫夭望著河中波濤翻滾,心中頓生絕望。她望著遠處暗黑的天空,悲哀道:“老天真的瞎了眼嗎?我歷盡艱辛,才得以重生,為什么你要這樣殘忍,就是不肯放我一馬?”

她胸腔內恨怒交加,突然仰頭,對天大聲質問:“為什么?為什么?為什么……到底我做錯了什么?為什么我想要幸福……就這么難呢?”

船上的人忽然安靜了,都掉頭看著她,看著這個一向懦弱,連對下人說句話都很小聲的大小姐,此刻像是變了一個人,她指天怒罵,有一種說不上來的凜然氣勢,是他們不曾見過的。

漫夭發泄過后,跌坐在船板上,渾身都充斥著絕望和悲憤,船艙中的水越發的多了,就在她以為自己必死無疑的那一刻,對岸突然有一個身影飛過來,踏水橫渡,轉眼間便到了她跟前。

漫夭愣了愣,還沒來得及看清眼前人的面孔,便被一只結實的手臂攬住了細腰,被摟著渡水來到了對岸。

那人放下她,漫夭轉身,只見那人左手抱著一物,用黑布蓋著,不知是什么。身上著了一襲灰衣僧袍,長發隨風飄舞,仿佛早已置身凡塵之外,這種氣質是她認識的人當中所沒有的,但他英俊的面容卻是她萬分熟悉的故人,漫夭震驚之下,脫口叫道:“阿籌?!”這不正是七年前在啟云國皇宮孤身縱馬離去、從此銷聲匿跡的傅籌嗎?他怎會穿了僧袍?難道當日受的打擊過甚,因此勘破紅塵?也好,這樣也好!能放下就好,只要安然活著就好!

此人正是宗政無籌,聽她這一聲驚喚,身軀一震,神色立變,這普天之下,會喚他“阿籌”的只有一人!而那個人,在五年前就已經死了。

“你是誰?”他看著眼前這張清麗脫俗的臉龐,聲音有些微控制不住的輕顫。

漫夭自覺失言,連忙垂眼道:“我叫宋環,不好意思,剛才認錯人了。你和我一個朋友長得有點像。謝謝你救了我!”

宗政無籌眉心微蹙,面目慈和看不出情緒,只是定定望住她的眼,卻沒再說什么,片刻后,他轉身欲上馬離去。漫夭回頭看了眼沉沒的船只,叫住他:“請等一下。”

宗政無籌頓住腳步,回眸淡淡看她,漫夭小跑兩步,到他跟前問道:“你這是準備去往何處?”

“京城。”他簡單回答,聲音溫和。

漫夭眸光一亮,忙道:“我也去京城,你……可否帶我一起上路?我的行李都在船上,已經沉了,我身上什么都沒有……”她還在想怎么說服他帶她上路,誰知宗政無籌不等她說完就已經應了:“好。上來吧。”他朝她伸出手,依舊是修長的手指,掌心有一些繭子。

漫夭低頭,生怕他看出她眼中的情緒。她想,既然他全部都放下了,她就不想再添波瀾。扶著他的手,翻身上馬。二人共乘一騎,沒幾日便到了京城。這幾日里,他們的話都不多,但他的目光總是關注著她的一舉一動,眼中偶爾劃過一絲異色。

一入京城,漫夭便與他道別致謝,“以后,你準備在何處落腳?”

宗政無籌淡淡一笑道:“天高地闊,四海為家。”說罷狀似無意,又道:“聽聞明日早晨,皇帝會去西城攏月茶園,如果想瞻仰帝王風采,別錯過機會。”

漫夭心底微微一震,詫異抬頭,見他目光平靜,溫和無波,只淡淡的笑,那笑容中,有著無聲的祝福。漫夭輕輕的笑了,一副皮相,到底瞞不住他!

“謝謝!保重。”她笑著道別。

“保重。”宗政無籌目送她離去,直到女子的背影消失不見,他仍然在原地不動。許久之后,他低頭,揭開蒙在左手端著的物什上的黑布一角,看著里面烏紅的植物,他嘴角釋然的笑意淺淺蕩開。

這一次,他終于可以真正的放下一切了!

漫夭來到繁華街市,取下她所有的首飾拿去當了,再找了一家客棧住下,等待第二日的到來。這一晚,她激動的睡不著覺,一會兒躺著,一會兒又坐起來,直折騰到天亮。待天一亮,立刻打水洗漱,整理好衣物,對著銅鏡照了又照,鏡子里的容顏清麗脫俗,雖不及她以前那張臉,但也足夠漂亮。雖說他們都不在意外貌,但誰不希望在自己心愛的男子面前,最好不要太難看,至少干凈整齊,看起來賞心悅目。更何況,她的丈夫不是一般人,而是天下之主,也是極致完美的男子。

收拾妥當,她離開客棧,早早的等在天一湖邊,盼著她心愛的男子出現。

天陽升起,照在湖中波光粼粼,春風一吹,水面便皺了起來,一如她的一腔思緒。

等了一個時辰,這一個時辰似乎比五年的時間還要漫長。她望眼欲穿,無憂還沒出現,阿籌卻來了,她終于知道那幾日里被阿籌視若珍寶的物什是什么了,原來竟是血烏!一株可以令無憂發白變黑的血烏!她站在一棵柳樹下,看著阿籌將東西交給茶園的人,看著阿籌乘輕舟離去,在湖中央遠遠的回首一笑。

與此同時,她的無憂終于到了。一別五年,他面容依舊俊美絕倫,可眉間滄桑盡顯。他來了,沒有著龍袍,只一身白衣,明黃鑲邊,是他從前還是離王時的裝扮。

他在懷念著什么?又在祭奠著什么?

望著他小心翼翼的抱著她從前的身體,她心酸不已。

來京城的路上,她一直在想,再見到他的時候,她一定會控制不住自己,激動的撲進他懷里,告訴他:她回來了!他的阿漫回來了,以后,他再也不用一個人獨自哀傷,以后的以后,他再不用整夜整夜的抱著一具冰冷的軀體黯然神傷……

可此刻,她的腳步無法挪動,只怔怔的立在那里,看著他,她雙目無聲的濕潤,喉頭澀澀發緊。

無憂進了茶園,身影消失,她才回過神來,連忙追過去,卻被守在茶園門口的侍衛攔住。“大膽民女,皇上在里面,閑雜人等不準入內。還不讓開。”

漫夭被侍衛隨手一推,一個沒站穩就摔倒在地,驚動了御輦旁的蕭煞,蕭煞走過來問到:“何事?”

侍衛稟報道:“大人,這個女子要進屋,屬下正在轟她走。”

蕭煞低頭去看地上的女子,皺了眉,正待喝斥,漫夭卻站起身,定定的看著他的眼睛,緩緩說道:“蕭煞,在這個世間,只有你和泠兒,是我從來都沒有防備過的人。你說,這世上……還有什么是值得我信任的?”

蕭煞身軀一震,這句話他記得,當初清涼湖岸,他失手令她中劍落崖,她醒來之后對他說的。這個女子怎會知道?而且她的眼神……悲傷哀切,如此熟悉。

“你……”他的目光在她面上流轉,仿佛要撕開表面,探尋真相。

漫夭又道:“你還記不記得,在我迫不得己嫁給阿籌之前,你曾經說要帶我離開……”

“主子!”蕭煞不敢置信,卻又不得不承認,除了她,不會有人知道這件事。他激動的抓住她一雙肩膀,目光在她面上流連,“真的是你嗎?可是你……”

“蕭煞,是我!”她很肯定的點頭,又道:“你快叫他們讓開,我要見他。”

蕭煞立刻對那些侍衛命令道:“讓開,讓她進去。”

那侍衛猶豫道:“這……皇上有旨……”

蕭煞冷聲打斷道:“若皇上怪罪,一切后果,由本統領一力承擔!”

那些侍衛這才讓開,漫夭感激一笑,邁入茶園。

茶園里一如從前,美輪美奐。漫夭緩緩走過狹窄的通道,路過碎石子路,踏上三步臺階,沿著碧清的水渠往前一步步邁進,速度極慢,腳步極輕,每一步都仿佛踏過那五年漫長而孤寂的歲月。

五年的陰陽兩隔,相見卻不能相守的痛苦,終于要結束了。

她開心的笑起來,眼淚卻止不住的淌滿了臉龐,無聲的滑進了衣領,似是生怕驚擾了櫻花樹下那沉浸在回憶中的男子。

淚眼模糊,她在不遠處一棵柳樹下停住,想平復下太過激動的情緒。而前方的男子靜靜的坐在那里,一個人重復下著從前那屬于他們兩個人的棋局。

暖黃的陽光,從天窗流瀉而下,將他籠在其中,可是,即便是在陽光中,他的背影依舊是那么的凄冷而孤獨。

他一邊下著棋,一邊絮絮而語……

“阿漫,你還記不記得我們第一次下棋?”

“我們相互試探,誰也不肯先說真話。……你啊,就是太謹慎!”

……

“阿漫,這里是我們感情開始的地方,你說這里寄托著你前世的夢想,你不想……睜開眼睛看一看嗎?以后,可就看不見了……”

“阿漫,我已經等了五年了,你說會有奇跡,可為何我完全看不到希望在哪里?”

“阿漫,我不想再等,我真的很累了!”

“我以為……只要抱著你,我就有勇氣一直這樣走下去。可是,我不知道,如果一直得不到你的回應……我也會累,會有走不下去的時候……阿漫,你……知道嗎?”

“我知道。”五年來,他們各自說著對方無法回應的話,這一次,她終于可以回應他。淚水,不住的流淌,那滿心的酸楚傾溢而出。她看著他身軀震顫,打翻了茶杯,再緩緩回頭看她,那雙鳳眸有著期盼,有著害怕。她知道他在害怕什么,他害怕這只是他的幻聽;他害怕驚喜過后會是更深的絕望;他害怕一回頭看到的人不是她……

于是,她哽咽著開口,嗓音無比溫柔且深情:“無憂,我來履行約定了!這一世……我只愛你一個人。”

她看到他身軀巨震,眸光顫抖,那些藏在心底壓抑了五年的劇痛猛地襲上心頭,奪去了他的呼吸。那忍了整整五年的淚水,終于遏制不住的滾落下來。這個驕傲無比的男子的眼淚,這是她第一次見到。

時間仿佛在這一刻停住,天地遠去,歲月無聲。他們的周圍,再沒有櫻花樹,沒有垂楊柳,沒有琉璃宮燈,沒有西湖龍井……只有兩雙隔絕了千年時光的淚眼,癡癡凝望……

這一眼,望盡了七年時光,望過了流年變換。

宗政無憂慢慢走近,每一步都小心翼翼,仿佛害怕一不小心就會嚇跑了她。漫夭咬了唇,朝他撲了過去,“無憂,無憂,我回來了。”

宗政無憂雙手僵硬的抬起,面對撲到他懷里的女子,他那么輕那么輕的將手貼上她的背,仿佛面對的是一觸即碎的幻夢,可手上這般真實的觸感,不像眼睛看到的那般飄渺無依。他啞著嗓子輕聲問道:“是你嗎?阿漫……真的……是你嗎?”

她抱著他的腰,在他懷里重重的點頭,一下又一下,唯恐他不信。向他確認道:“是,是我!我真的回來了!……我說過,我會回來……我說過,我不會拋下你,還有我們的孩子……我還說過,你是我生命里最重要的人,我會一直在你身邊,再也不離開……無憂,這一世,我只愛你一個人!謝謝你能為我活著,謝謝你等我回來。”

“阿漫……”他喉頭哽咽,再說不出一個字。雙臂驀然收緊,似是要將她溶進他的靈魂。

七年的分別,五年的等待,在他準備與她一起長眠之際,她竟然真的回來了。他無比慶幸自己的堅持,即便是這幾年如行尸走肉,過得生不如死,可在這一刻,一切都變得值得。

“阿漫。”他抬起她的臉,望進她的眼,渴求得到她的回應,讓他死寂的靈魂也得以重生。所以,他不斷的喚她,而她笑著回應,淚水不停的流淌。

“阿漫?”

“恩,是我。”

“阿漫?”

“是我。”

“阿漫,阿漫,阿漫……”

“無憂,我在,我一直都在,以后永遠都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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