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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已闌珊,紫禁城內燈火通明。*白天監考的大臣們,晚上也不得空閑,他們正聚在文華殿,加班加點的完成評閱工作。
按照正常規則,評卷工作用不著這么急,至少有三五天的時間可用,不過,今年的會試很特殊,一向對此漫不經心的皇帝催得很急,主急臣忙,考官們也只能勉為其難的加班了。
皇帝的急切,早就已經露出端詳了。
會試是二月初九開考,殿試的ri期,最初定在三月初一,成化年間曾有一次變動,改到了三月十五,其后數朝,都以此為定制。
在今年之前,嘉靖朝也不例外。
但今年的殿試,皇帝以恢復祖制為由,將ri期改回了三月初一,當天考完,立刻催促考官,限定他們兩ri內交出結果,最好當天的事,當天處理完。
被逼著連軸轉,考官們自然叫苦不迭,可卻沒人當真抱怨出聲。嘉靖的強勢,壓得眾臣有心無膽是一方面,更重要的是,嘉靖本人也在文華殿,并且全程參與了評閱工作。
理論上來講,殿試的卷子本就應該由皇帝親自過目,要不怎么叫天子門生呢?可實際上,除了以勤奮聞名的太祖皇帝之外,沒有哪個皇帝會親自批閱這么多卷子,頂多就是給朝臣們篩選過的前十名排個名次罷了。
要不怎么說,科舉的排名越靠前越好呢,皇帝看過你的卷子。雖然不能就算是簡在帝心了。但多少會留下點印象。有了這個基礎,才好在京城混,若是不然,還是外放做個地方官更實在。
在場的閱卷大臣,也就是讀卷官,一共九名,由首輔大學士張孚敬為主導,大學士李時和禮部尚書夏言為副,再加上欽點的兩位翰林學士,國子監祭酒。詹事府左、右chun坊,太常博士組成。
卷子分發下去,在九位考官手中傳閱,必須保證每位考官。將每張卷子都看過,并且注明意見,由高到低,分為五等,以不同的符號表示。最后,綜合匯總起來,按成績高低,做出排名。
嘉靖的參與,使得評閱工作又多了一個環節,同時。也給眾考官帶來了極大的壓力。
標明成績這個環節,須得署名,為的是防止舞弊。各考官的學術修養、政治傾向各有不同,評閱相同的文章,也會得出不同意見來。通常來講,只要差異不太過明顯,就不會構成什么麻煩,但有皇帝參與,自然就不同了。
試想,若是皇上給某篇卷子評了大優。那么,他對那篇卷子的印象肯定很深刻,如果這篇卷子最終落選了,皇上的面子又要放到何處去?要知道,當今天子可不是寬仁溫和的孝宗皇帝。一笑釋懷不是他的作風,死要面子。睚眥必報才是他的特sè。
既然沒人敢犯顏直諫,那大伙兒跟在皇帝后面亦步亦趨不就得了?這辦法同樣行不通,首先,嘉靖每次都是等卷子在所有考官手里傳閱過了,才會開始閱卷;另外,嘉靖閱卷也是有所側重,他不看前面的策論,只看后面的青詞。
某種程度上來講,嘉靖此舉屬于鉆空子的偷懶行為,招人鄙夷,可他是皇帝,規矩都是他定的,誰又能左右得了他?
迎合不上,又回避不得,考官們最終也只能打起全副jing神,努力做到客觀公正,不給其他人留下話柄,至少,要統一口風,求得一個法不責眾了。
“今ri吹的是什么風,諸位愛卿的意見,怎地如此的一致?”看了幾十張子后,嘉靖也是驚嘆出聲。
嘉靖朝的政爭極其頻繁,堪稱無處不在,以會試的重要xing,理所應當的會成為朝臣們爭奪的主要戰場。類似今天這種河蟹的場景,實在太罕見了,在嘉靖的印象里,三個以上不同派系的大臣,對同一件事發表相同見解的概率,無限接近于旭ri西升,玉兔東沉。
考官們互相看看,心中都是腹誹:玩心計也就罷了,可皇上您這惡趣味實在是要不得,要不是您在這杵著,誰會這么小心?。?
“回稟陛下,非是臣等私下串聯,又或巧合使然,實在是陛下出的題目,有匠心獨運之功?!?
張孚敬是首輔,又是主考,這個時候自是當仁不讓,他從座位上站起,躬身一禮,緩聲道:“老臣不知其他同僚如何作評,老臣的標準就是,切題準確,文采斐然的,為上上等;切題準確,文采略遜的次之;切題不準,文采高的再次;兩者皆無的,則為末等?!?
正常的會試、殿試中,很少有這么簡單的標準,策論這東西,就算找準了方向,立論也有高下之分,文采這東西,更是難以一概而論。但這一次,由于嘉靖的誤導,大多數考生都直接偏題了,考官只需看開頭的破題,基本上就可做定論。
至于文采,青詞中,最能體現的就是文化水平,尤其是詞匯量。青詞講究文辭華麗,生僻字越多,就越能體現出華麗來??床欢?,就覺得很厲害,大抵上就是這么個道理。
所以,張孚敬這番話固然有逢迎拍馬的嫌疑,但總體而言,卻是相當公正客觀,其他考官也是紛紛出言附和。
“臣之前還在奇怪,陛下限定的時間為何這般緊急,待得幾十張卷子看過,這才恍然。原來陛下智珠在握,早就有了成算,知道這般出題的結果就是評卷變得更有效率。匠心獨運,張閣老此言,臣也是心有戚戚啊。”
“陛下英明!”
若是放在去年,這番歌功頌德,縱不能使得嘉靖心懷大暢,總也能讓他微微醺然。可是,眼下聽來。嘉靖總覺得少了點什么。就是達不到爽點,仔細想想,方才明白,這是對小道士的高水平馬屁享受慣了,所以,普通的馬屁就相形見絀了。
想到這個,嘉靖不由皺了皺眉頭。他之所以親自跑來文華殿,原因之一,就是想第一時間看到劉同壽的卷子,可看了幾十張青詞了。寫的都是普普通通,讓他很有些不耐煩。
“夜已經深了,光yin苦短,眾位卿家還是加緊作業罷?!?
討了個沒趣。眾考官只能訕訕作罷。
相對于另外幾個考官,國子監、詹事府、太常寺都算是冷門衙門。太常寺就是個空殼樣子貨,國子監也好不了多少,掌管皇后、東宮家族事務的詹事府本來很重要,但皇帝一直沒有子嗣,皇后又跟走馬燈似的換個不停,詹事府的行情自然只能一路走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