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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們自然生怕是平日里施政有什么不妥當的地方惹得皇帝不高興了。
然而此刻張居正卻說:皇帝大概只是有些自責,新法這么多年,地方上的成效還不夠。
還要怎樣?
到了屬下面前,把張居正的意思一轉述,眾人也都面面相覷。
跟隨著御駕緩緩往以前的王府、如今的承天大學院而去,承天府隨行官員們心中糾結不已。
“水利、農桑、文教……省里對于承天府都是更偏重的。府尊大人,陛下終究還是不滿意這承天府多年施政功績啊。如何是好?”
“……那德安也不行。”
“……豈能有不爭上游之理?”
承天知府一聲長嘆:“承天府既非交通往來之地,龍興之地又不能妄興土木,為之奈何?”
他們這邊因為皇帝的情緒為難不已,張居正對承天知府說出了那些話之后,又稟報了朱厚熜。
“你是這么猜測的?”朱厚熜意外地看了看張居正。
“學生妄揣圣意,陛下恕罪。只是學生見金知府惶恐不安,心想讓他們牢記善政富民總沒什么壞處。”
朱厚熜細細地打量著他,最后坦然承認:“你這次沒猜錯,不過也沒那么嚴重。二十年雖不短,卻也絕算不上長。地方條件不同,基礎不同,有的地方做得好一些,發展得快一些,那都有特殊原因。這一點,朕還是清楚的。”
“陛下圣明……”
朱厚熜搖了搖頭不再說話。
情緒不高確實是像張居正猜的那樣。
早就定下來了要回鄉祭拜一下,從德安一路過來,道路自然都重新修整了一番。
他雖然沒有又跑到周邊去看看,但是離開了鐵路沿線,這腹地府州的風貌,與朱厚熜童年的記憶確實變化不算大。
老百姓的日子必定是有一些變化了的,而且是好的變化,這一點朱厚熜倒是有自信。
但是親眼看著時間沉淀的力量,越發讓他明白新法只是開始稍微偏轉大明的方向。巨大的慣性之下,真要讓大明從中樞到地方、從百官到平民都享受到上一個臺階的好變化,一切都才剛剛開始。
一方面是自己殫精竭慮了二十大幾年了,另一方面是至少看起來似乎凝結住了的鄉土。仿佛這么多年的努力只相當于丟了一顆小石子入深湖,漣漪都沒散得很明顯。
“陛下,您御駕所至,禁軍清道,官民同迎。學生以為,不能因所見所聞皆有心準備,便誤以為多年為民成效不顯。”張居正又說道,“學生幼年貧苦,后因天恩浩蕩伴讀太子殿下,再回鄉時又居于鄉里數年。學生之所見所聞,更加真實。”
“哦?說說看。”
張居正彎了彎腰:“鄉里最大的變化,莫過于兩點。二十年來,官吏做派,是欺凌少了許多,負擔輕了一些的,這是其一。其二,則是兒女更加可期,不論是想法子求學,還是去做工、行商,出路多了,路引也不那么難了……”
他開始講起他經歷之中的感悟。
不得不說,張居正的經歷確實不同于普通人。他確實有過最清貧的童年,又有一步登天般的少年。后來“因罪”被放還故里,遭遇過別人誤以為他被打落凡塵的揶揄甚至打壓。
這就讓他能有更多比較的內容。
不僅僅是他老家荊州的變化,和太子一起游歷的時候,也確實去了不少別的地方。
“……學生以為,這種子已經在發芽了。像承天府這樣的地方,因為是龍興之地,其實在尋常府州中還算變化大的。但要讓陛下一眼望去便已今非昔比,總要再等一兩代人。不說別的,這新墊了土石的道路,若沒有更多行商往來、士子游歷,也著實無需修成京城旁邊的水泥路。”
朱厚熜笑了笑。
那也確實,如果觸目所見就有變化了,最有效的反倒是基建大更新。
有沒有必要倒在其次,別真給他搞出些不實用的形象工程。
張居正見皇帝笑了起來,也微笑著繼續說下去:“更多的人家,還是在安心耕種。如今賦役輕了些,蒙學也越來越多,簡字也好學個粗淺,尋常人家倒是更多省吃儉用,盼兒孫之中有能成材的。受欺負更少了些,前程更有指望了些,這樣的日子確實是更好的日子。陛下勤勉治政二十余年如一日,大明百萬萬子民稱頌圣德,這可不是假的。”
“行了,朕回鄉過個年,祭拜一下父母,倒不是要專門來讓他們擔驚受怕的。”朱厚熜瞧了瞧他,然后看向吳承恩,“也無怪你總覺得朕說的那些匪夷所思,如今畢竟還只是這個樣子嘛。不過,厚積薄發,眼下確實只是個基礎。”
發展肯定是均衡不了的,快的地方資源和基礎都很好,會顯得很快。
仍舊是先抓住主要、再怎么普及普惠的問題。
他要做的事,畢竟是從零到一的過程。
不過這一番情緒變化也提醒了他:過去二十多年,雖然自以為十分重視內政,但根除外患、建立某些新制度這樣目標明顯的事情還是讓他更容易付出注意力。
河套大寧回來了,汗庭沒了,東瀛滅了,科學筑了根基,蒸汽機出來了……這些事情給他的正反饋很明顯。
從這一次回去之后開始,大明是需要真正把已經練了的許多招術融會貫通、內功大成了。
工業化是必須要走起來的路,生產力提高了,才有可能真正讓大明百姓比過去更富足,有個不同的生活標準。
……
皇帝回鄉了,朱載墌是第一次以太子和監國的身份在京城主持過年前后的諸多大事。
新一屆的重臣班底,總輔嚴嵩,總參唐順之,其他國務、參策,還要籌備會試和殿試。
外有戰事,但已不是大明上下擔憂的內容。
內政諸事,也都有條不紊。
朱載墌在宴請重臣們,其中便有立下大功的前任總輔和總參。
楊慎還不到六十,毛伯溫卸下北征重擔后倒是老得很快。
兩人均封國公,但意義不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