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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泌當然清楚永王信口雌黃,更知道高力士已將通濟渠之戰原原本本報于圣人。但圣人對永王奏章所言全盤接受,下詔痛斥王霨之罪,褫奪其河東軍兵馬使兼素葉軍使之職,念其年少無知,且為忠烈之后,留其從五品官階,命其將王正見靈柩安葬在太原后,回京思過。素葉軍幸存將士,悉數編入江陵軍,聽從永王調遣。
身在華州大營的太子對圣人責罰王霨的詔書毫無疑義,僅提議北庭副都護元載知留后事,統領在中原的北庭兵馬,繼續堅守南陽,得到圣人認可。
不過據李泌所知,通濟渠之戰結束后,北庭軍的王勇、蘇十三娘,素葉軍的李晟、南霽云、雷萬春、劉驍、李達和幸存的素葉軍士卒皆消失得無影無蹤,王霨身邊只剩盧杞、柳蕭菲及數名義學學員。
盧杞雖有功名在身,卻毅然辭官。柳蕭菲、薛雅歌等學員按大唐律法,只是王霨的仆從,本就沒有官身,自然要跟隨王霨。永王收到麾下的,唯有監軍王珪一人,而王珪本就是以江陵大都督府判官之職兼素葉軍監軍,永王其實一兵一卒都沒撈到手。
而在永王告捷露布抵達長安之前,長安西郊的同羅蒲麗已率素葉鏢局的人手夤夜向西,西郊莊園內空蕩蕩的,仿佛從來沒人住過。真珠郡主阿伊騰格娜也隨之而去,面對宮中的責問,駐守西郊的沙陀部葉護骨咄支一問三不知……
“……突騎施部望風而逃,碎葉之圍遂解。葛邏祿上下感叩天恩,征發控弦之士五萬,為陛下前驅,擒殺安賊。俯首懇請陛下賜素葉郡主為葛邏祿可敦,葛邏祿將世世代代為陛下鎮守西陲。臣阿史那旸、高舍屯、杜環、段秀實、謀剌邏多頓首謹言……”
“素葉郡主和親!?難怪露布寫的質樸無文,果然不是杜環的手筆。”突如其來的消息令李泌內心波瀾起伏:“貴妃娘子自縊身亡,王正見戰死沙場,再無人能為小鴛鴦遮風避雨了……”
“五萬騎兵!”圣人按著扶手站了起來:“十步之澤,必有香草;十室之邑,必有忠士。我大唐幅員萬里,忠貞之士恒河沙數,何愁叛賊不滅!”
“陛下圣明!”群臣再拜。
“傳旨,封素葉郡主阿史那霄云為素葉公主,擇良日下嫁葛邏祿葉護謀剌邏多?!?
“霨郎君,風雨如磐,你將如何應對呢?”李泌蹙眉長思,憂心忡忡。
大唐君臣全神貫注平叛戰事之時,兩千里外的河湟谷地,一支黑壓壓的吐蕃軍隊正悄然向北行進。主將恩蘭·達扎路恭駐馬溪畔,極目遠眺,他仿佛看到,山巒疊嶂、云霧繚繞的北方,一座險峻的城堡巍然屹立……
疏鐘平野闊,青柏夕霏凝。
五月初七黃昏時分,華州城外王忠嗣墓園內,儀衛森森、旌旗如云。
太子李亨獨自一人立于墳前,雙目含淚:“忠嗣兄,某終于能來看你了。吾與汝一同長大,在某眼中,汝才是某之親兄長。當年吾得居東宮,汝領四鎮節度,何等融洽。”
李亨舉起酒杯,將醇酒緩緩倒于地上:“可惜,忠嗣兄,汝為何不能聽吾之勸,非要在石堡一事上觸怒圣人,致使官爵被削、身陷囹圄、橫死漢東。”
“某推心置腹,為何屢屢有人忘恩負義?”李亨抬眼望向東南,他這幾日反復翻閱王珪的密信,逐字逐句推敲,卻仍琢磨不清王正見之死,究竟是李璘的無心之失還是有意為之。
王正見雖是太原王氏長房嫡系,卻從來都不是東宮一黨的心腹,只是前些年權相李林甫逼迫太緊,東宮才俊凋零,李亨不得已將死馬當做活馬醫,對王正見頻頻拉攏,不惜讓建寧王屈尊迎娶王正見的庶女。
王正見對東宮還算恭敬,但在朝堂爭斗中,卻并未始終與李亨同進退,甚至縱容兒子王霨屢次三番破壞東宮的謀劃。故李亨對王正見之死并不是特別在意,且他早已打算用更聽話的元載取而代之。
王正見死不足惜,李亨在意的是北庭軍、素葉軍的精兵強將。經過數年朝爭的驚濤駭浪,李亨深深明白,唯有掌握兵馬,才能爭奪大位。從太宗皇帝到當今天子,莫不遵循此道。
故而對于江淮戰事,李亨期望的是大勝叛軍、進逼東都;收復洛陽后,將王正見明升暗降,調入華州大營;攫升元載為都護,徹底掌控北庭雄兵。
而今睢陽之戰雖勝,卻是“傷敵一千自損八百”的慘勝,王正見戰死、北庭軍元氣大傷、素葉軍片甲不回、平盧軍占據青州密州,李亨身為天下兵馬元帥,威望因之受挫,收復東都的大計也不得不遷延。
而從王珪密信看,北庭軍、素葉軍的傷亡本是可以避免的……
“殿下,節哀。”李靜忠躡手躡腳走上前來:“睢陽一戰大勝叛軍,建寧王妃臨盆在即,良娣也有了身孕,東宮近日喜事連連,殿下切不可沉于哀傷?!?
“喜氣盈門之日,愈哀故人之逝?!崩詈鄿I如雨下:“忠嗣兄,汝早聽吾言,何至于陰陽永隔!兄長之子,吾必厚待之,即便頑劣,某亦包容一二。可若其一再再錯,兄長可別怪某無情……”
十月胎恩重,三生報答輕。
長安建寧王府內,大汗淋漓的王緋手攥錦被,疼痛難忍。即將為人母的她還不知道,自己的父親已葬身通濟渠畔,自己的丈夫正面臨痛苦抉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