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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秀點了點頭,而后便把手里的東西都遞給家丁,對楊枝說:“我和你一起去。那會兒死里逃生,沒怎么和他道謝。”
楊枝雖然覺得她和圖南之間的談話林秀聽著不太合適,但她畢竟沒有合適的理由攔著林秀,況且她因為長壽面的事還有些愧疚,只能帶著他一同前往,兩人一道朝著圖南的居所走去,在他的門前停下了。
楊枝深吸了一口氣,才敲響門扇,篤篤的聲響傳入屋中,也在她心頭回響。
不多時,屋內傳來一個熟悉的男聲:“誰?”
楊枝本想說“我”,但真到開口的時候卻有一瞬的啞然,這一遲疑,林秀便搶在前頭說了:“我姐姐聽說你救了我,要來謝謝你,能不能開門?”
屋里的腳步聲漸漸近了,有人一邊開門一邊冷淡地說:“不用謝我,我不過是——”
門開了,圖南的臉露了出來,他一身舊衣衫,春生配在腰間,長長的劍穗垂下兩朵相互纏繞的薔薇花,抬眸的時候,眼神不變,如同一潭死水,看人像在看石像。
但看清楊枝的時候,他肉眼可見地愣了愣。
這是他們分別大半年之后的第一次見面,兩個人面對面地站著,一時都無言,耳邊只能聽到風過屋檐吹動樹枝的聲音。
“姐姐……”圖南終于叫了她一聲,眼中含著不敢置信,朝她走了一步。
楊枝還沒說什么,就聽見身邊的林秀疑惑地問:“姐姐?”
林秀左右看了看,沒有別人,他于是扭頭問楊枝:“姐姐,他在叫誰姐姐?”
楊枝:“……”
她無言的時候,圖南和林秀看著彼此,俱是一臉莫名其妙,好像都不明白對方是從哪個角落里突然竄出來的。
楊枝莫名地覺得有些尷尬,好像腳踏兩只船被發現了,緩了緩,她對林秀答道:“他是在叫我。”
她愧疚地對林秀說:“不好意思,我之前沒和你說我在玄冥時候的事。他是莫家的小公子,莫家就是我過去做活的那家。那個時候,妖獸把莫家的人也都殺光了,我便帶著他一起去了玄冥,認了他做弟弟,他下山找的那個人就是我。”
林秀聽了她的解釋,視線反復在她和圖南之間轉換,一時間沒說話。楊枝被他這反應弄得有點不安,但沒多久,他居然笑了,毫無芥蒂對著她說:“沒關系。”
楊枝還沒說什么,林秀便轉身對著圖南鞠了一躬,滿懷感激地說:“我要謝謝你,你在我和姐姐失散的時候一直替我陪在她身邊,雖然我只是一個普通商人,但如果我這里有任何你想要的法寶,直說便是。此恩此情我必然報答。”
圖南一副還沒有醒過神的模樣,聽林秀此言,他才皺了眉,朝后一退:“我不要。”
他后退,林秀只能朝前又進一步,滿眼真誠地說:“我是真心感謝你的。”
圖南幾乎是脫口而出:“我不用你感謝。”
氣氛突然有些凝滯,林秀無措地回頭看楊枝,看上去無端地可憐。楊枝沒辦法,嘆了口氣,拍拍他后背:“你先回去吧,我有話和他說,說完就走。”
林秀沒有攔著她,他目光擔憂地看著楊枝,又看看圖南,最后才說:“那我走了,姐姐,你記得我的長壽面,面一直在那兒,再發酵都可以做成包子了。”
楊枝點頭:“放心吧。”
眼見著林秀一步步地走了出去,楊枝才轉身,對著圖南語氣平和地問:“你來做什么?”
圖南朝她一步步地走進,直到兩個人的衣角都要被風吹拂在一起才停下,他低下頭,眼里好像只看見了她一個人:“你一個人下山,沒有告訴我,走了這么久,音信全無。”
他的眼神好像一瞬間就把她帶回了過去的歲月,那樣親密無間的時光。
“久嗎?”楊枝問。
“還不夠久嗎?”圖南回答的聲音里略帶委屈。
他這話說得真心實意,但楊枝聽著莫名地有些想笑,她不是覺得圖南可笑,是為自己的過去而喟嘆。
這并不是他們之間分別最長的一次,過去,她在山中等他,等過比這還久的時間,但那個時候的圖南回來之后便要走,好像無所謂這么久的分離。
現在她猛然明白,時間不是一個固定的尺度,它在等待尋找的人心上最長。
她一時出神,圖南又說:“我們都不知道你在哪里,萬一你有事情怎么辦?”
楊枝朝后退了一步,和他拉出一段距離才說:“我沒事,好好的。我現在修為比之前好許多,妖獸能殺,心懷叵測的惡人也能制服。我還找到了我親生弟弟,對我來說這段日子過得挺好。”
她心平氣和地對圖南說:“你來找我,我很感謝。不過你看到我好好的,應該可以放下心回去了吧。”
“你和我一起回去嗎?”圖南垂著頭問她。
楊枝搖頭:“我不回去,我剛下山沒多久,況且我弟弟在這里,我扔不下他。”
圖南很快地說:“那我也不回去。”
楊枝愣了愣:“你說什么?”
圖南:“你不回去,我就也不回去,我陪著你。”
他的回答讓楊枝都覺得有些好笑了:“你陪我?我這里沒有妖給你除,也沒有靈氣滿溢的寶地供你修行,只怕會耽誤你修行。況且我一個人好手好腳,要你陪什么?”
圖南理所當然地說:“你一個人危險,萬一遇上太多妖獸怎么辦?我不回去。”
他說話時,眼中一片篤定,看她好像在看一個無力自保待救的凡人。
楊枝:“……”
她素來說話喜歡留三分余地,不愛譏諷人,但這會兒卻忍不住地冷嘲熱諷:“你不回去,因為你擔心我一個人在外面受傷死掉?”
圖南好像隱隱覺得不對,但又想不出哪里不對,只能點頭。
楊枝握緊了拳頭,毫不留情地說:“可我就算死掉和你又有什么關系?我們本來就沒有血緣關系。天下無不散之筵席,現在不散,還能永遠不散?我今日不死,過百年也會死,到時候難道你要去陰曹地府陪我?”
圖南被她這番話說得一愣一愣的,表情像是一個從來只被嬌慣的孩子莫名被家人甩了一巴掌,在痛叫出來之前是漫長的迷茫,茫然到緩不過神。
楊枝看他這個樣子,心里百感交集,她偏著頭,咬著牙,沒看圖南:“既然你找到了這里,那我就和你直截了當地說了。圖南,你或許不懂凡間的親人該如果相處。你若是我真的弟弟,你來我這里,我當然也能留你,接待你一兩日不是問題,但時候過后,我們自然就會分開,各自走在自己的路上,誰也攔不住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