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秦淑心中,自己是姐妹里的頭一個,不讓她描花樣子,已是落于人后了,還要如同丫鬟一般,給秦貞娘磨墨,她如何低得下頭去,這時聽了秦珮的話,不過扯起嘴角,只作是笑了一下:“瞧六妹說的。”干巴巴說得這一句,卻終究還是沒上來幫忙。
秦貞娘忍不住扁了扁嘴,翻了個大大的白眼,秦芬恰在對面,正巧看見,一邊覺得心里好笑,一邊對秦淑的行為深深鄙夷。
這一日,姐妹四個不歡而散,宋先生也不說那許多,收拾一番,往上房去了。
聽了幾個女兒的爭端,楊氏心中已有了數,她原只當秦淑內里還算是個好孩子,如今看著,卻終究是老鼠生子會打洞,根子歪了,苗再怎么也是扶不正的,既如此,也不必顧念什么家宅和睦了,拿定主意,笑著謝過宋先生:“多謝宋先生告知我這些,往后還要請宋先生對貞娘不吝教導才好。”
宋先生應得一聲:“這是應當的。”想起那位見識明白的五姑娘,有意提攜她一番,忍不住又多提得一句:“我瞧五姑娘,倒是個明白的孩子,今日是她勸了四姑娘,四姑娘才打起精神重新描花樣的。”
除了秦貞娘,這已是第二個有意提起秦芬的了,楊氏笑著虛應得一聲,命紫晶送了宋先生出去,一顆心卻慢慢沉了下去。這個五丫頭,未免也太伶俐了些,比起當年的金姨娘,也是不遑多讓了。
晚上請安,旁人猶不察覺,秦芬卻覺出了楊氏對她的不同。近些日子來,因著她和秦貞娘親近,楊氏待她也很是寬和,除了例行問的吃穿,楊氏總要多問兩句場面話,今日請安,卻是沒有多的那兩句。
待晚飯擺上桌,連秦珮也瞧出不對來了。
秦府的老家是晉州,闔府上下都愛吃甜口,愛吃河鮮,秦芬的口味卻隨了遠來的徐姨娘,愛吃口咸鮮的,愛吃豬牛羊,徐姨娘入府多年,小心謹慎,早改了口味,秦芬自小由徐姨娘嬌養著,口味和闔府都是不同的。往日里為了照顧秦芬,飯桌上總有一兩道淡口或咸口,今日卻是沒有的。
秦芬自然知道里頭有事,可是她思來想去,也不知道自己哪里做錯了惹得上房不快,待要問幾句,卻又不知從何問起,總不能直愣愣地開口問,太太,我哪里做得不對了,你告訴我,我從此改了就是。
第21章
上房的屋子燈火通明,因著秦覽體胖怕熱,楊氏特意囑咐多加了一個冰盆在屋里,自家多披了件竹節紗衣,捧了本游記,就著燭光,有一句沒一句地看著。
不知多久,冰盆里的冰已融得面目模糊,下頭積了一汪水,秦覽仍未回來,楊氏心頭慢慢焦躁起來,臉上卻不露分毫,只喚過杜鵑:“去外頭知會一聲,我先吃飯了,叫人給外書房送飯。”
這話的意思,便是不等老爺用飯了。等過飯點了,太太自家先用飯,這也是尋常,然而今日信兒分明傳話說老爺要尋太太商議正事的,太太卻還是如此,顯見得是動了氣。杜鵑加了一萬個小心,低低應得一聲便要出去,誰知院門口忽地嘈雜起來,一疊聲的通報已傳進屋里:“老爺回來了!”
幾個婆子丫鬟簇擁著秦覽進屋,老遠便傳來一股酒氣,杜鵑默默地嘆了口氣,把臉盆里多倒些熱水,擰了燙燙的巾子遞給了秦覽,幸而茶水沏得釅,不必重倒,端得一杯送了上去。
秦覽隨意抹了一把臉,又漱了兩口茶,笑呵呵地道:“夫人可餓壞了吧?快用餐吧。”
楊氏孕中敏感,已聞得秦覽身上還有股若有若無的脂粉味,心里一時好似打翻了油鹽瓶兒,嘴唇緊緊抿在一起。從前無論怎么著,丈夫也還是顧念自己面子的,外頭或許曾有胡天胡地,卻從沒帶到自己面前,如今竟欺到自己跟前了,難道真當楊家是吃素的不成!
“杜鵑,你們都下去吧,我來服侍老爺用飯。”楊氏揮了揮手,腕子上兩個鐲子輕輕一碰,發出悠揚的聲音。
杜鵑心里又是一緊,一聲不敢出,沖小丫頭們招招手,出去時還帶上了屋門。
秦覽還當楊氏要和自己說私房話,笑嘻嘻地往楊氏旁邊一湊:“夫人的臉色,瞧著倒愈發光彩了。”
楊氏心里好似有火在燒,一時想把秦覽撕扯個稀爛,然而多年教養畢竟在那里擺著,這時不過是手指頭微微一動,用力吸了兩口氣,閉了眼睛又睜開,平靜無波地道:“青萍可還服侍得好?”
這樣醋意又掃興的話,一向只有金姨娘和商姨娘會說,楊氏自重身份,向來是不說的,秦覽心里疑惑,坐直了身子:“夫人怎么問起這話來了?”
楊氏見丈夫還是一副懵懵無知的樣子,心里嘆得一聲好作態,再也忍耐不得,沉下臉來,冷冷地道:“若是青萍可心,老爺也不必往外去尋什么粉頭娼頭了,沒得臟的臭的沾一身,豈不是叫人惡心!”
秦覽先是一愣,隨即便怒目圓睜:“沒頭沒腦,你說些什么!”
楊氏霍然站起,上下打量了秦覽兩圈,待要罵兩句,卻又閉上了口,冷笑一聲,走進臥房去,不多時取出一個匣子,秦覽伸手要接,楊氏卻一把摔在地上:“可別臟了手!”
那匣子并未上鎖,滾在地上震得兩下,自家開了,露出一方粉艷艷的帕子,隱約見得繡了個蜜蜂鉆花的模樣。
秦覽見了,一時窘迫,口氣軟了一大半:“這東西,你是哪里得來的?”
楊氏見了丈夫臉色,只當他心虛了,說話也不客氣了:“老爺且別管我哪里得來的,既是有了新人,便該告訴我這主母,家里金、徐、商三個姨娘,哪個不是老爺自家搭上了,再由我納進府的?便是青萍,也是我替老爺相中的,老爺遮遮掩掩的,難道是欺我楊家女好性兒么!”
這話說得甚重,秦覽的腰,頓時又低了些:“瞧夫人這話說的,我敬你愛你還來不及呢,怎么會欺你呢!”見楊氏又要發作,連忙作了個揖,扶著楊氏坐下,好言道:“好慧娘,你先別急,聽我慢慢道來。”
一盞茶時分,楊氏的臉色,由紅轉白,又轉成淡粉:“老爺真是,這樣的大事也瞞著我,顯見得是和我生分了!”
“我的好慧娘呀,我哪里是和你生分了,我是怕你多心,特特瞞著你的!”秦覽順勢坐在楊氏身邊,攬住了她的腰,“你也知道,我在從六品的位子上打了幾年的滾,怎么也升不上去,這次舅兄送來了伍師爺,助我采選立功,然而行的終究是陰謀之事,我怎么能拿來污了你的耳朵呢。今日我親自送了那女子上京,事情也算是徹底了結,往后為夫的保證,再也沒這樣的事了。”
覷了覷楊氏的臉色,秦覽又加了一把勁:“你在秦家本就受得許多委屈,若是再給你聽見這些勾心斗角,那不是要日日操心,最后一點清凈也不得保全了?”
楊氏此時方知,丈夫瞞著自己,竟是為了保全自己這一方干凈天地。一時間心緒涌動,不知轉了多少往事。不知怎么,忽地想起,才成親時的一件事。
那繼室婆婆為難自己,自己方才成親,臉皮還薄,受了委屈不敢聲張,回屋偷偷哭了許久。丈夫回家來見自己眼皮紅腫,問明白緣由,特地尋了個借口,說給先婆婆燒香禮佛,帶自己往廟里去住了一旬。繼婆婆氣得直瞪眼,卻也無可奈何。此時隔得多年,丈夫還肯保全自己一點清凈,這一番心意,又比當時不同了。
“老爺,我……”楊氏眼圈一紅,淚珠竟滾了下來,“是我錯怪你了。”
秦覽連忙拍拍楊氏的背,好似當年新婚時哄她一般:“慧娘別哭呀,也是我不對,我不該瞞你的。”
楊氏又破涕而笑:“就怪哥哥,送了個什么怪招百出的伍師爺,竟叫老爺買妓子送給太監,我這就寫信告訴嫂子,叫嫂子罵他!”
“這可不敢!”秦覽故意作了個怪相,“若是得罪了大舅哥,他哪天一生氣,來把妹子接走了,我可就要傷心死咯!”
楊氏掩口一笑,往秦覽身上輕輕一拍:“老爺真是!往晉州的事,還得商議呢!”
“商議歸商議,咱們先……”
杜鵑領著小丫頭們在廊下,心驚膽戰地候著,耳朵豎了老高,仔細聽著屋里的動靜,待聽見東西摔在地上,不禁心里打鼓,揮手趕小丫頭們:“去,都去耳房里聽著茶爐子。”
小丫頭們都是伶俐的,知道主子的陰私聽不得,杜鵑一趕人,便都一溜煙跑走了,杜鵑長長嘆了口氣,又去聽里頭動靜,隔了半晌,竟又聽見兩句笑聲,心下起疑,不由得湊近些,誰知竟聽見一兩聲異樣的動靜,她已漸漸長大,自然知道里頭在做什么,不由得面紅耳赤,三步并作兩步,跑到了耳房里。
小丫頭們正玩翻花繩,見她進來,都問何事,杜鵑一時不知如何回答,想了一回,道:“去個人看看張媽媽歇了沒,我等會有事請教她。”
迎春應了一聲出去了,杜鵑撓了撓頭,將小丫頭們看了一遍,又自家折回去,站在了正房門口,這次卻是離得遠遠的,巴不得有個十丈八丈才好。
聽得是杜鵑有事要問,張媽媽生怕是楊氏不好,也不等杜鵑去,自家叫小丫頭打了燈籠,慢慢往上房來了。
恰逢上房在撤碗碟,張媽媽就著燈火一照,見小丫頭們臉上都是和素日一般,知道無甚大事,便也不往屋里去了,自個兒拐進耳房,等著杜鵑出來問話。
誰知便在此時,一個丫頭急吼吼地沖進了院子,說話夾七夾八的:“杜娟姐姐不好了,我們姨娘吃壞東西,正吐得厲害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