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紫晶迎上去解開秦覽的大氅,卻見他里頭連大襖子也未曾來得及穿,連忙吩咐茶花取一件厚衣裳來給披上。
秦貞娘見了,也知道父親趕得急,有多少怨懟的話也不好說出口,只道一聲:“六弟和娘都平安的,穩婆還在里頭收拾著呢,爹別忙著進去,把身上烤暖和些吧。”
她是嫌秦覽一聲寒氣,怕凍著了楊氏和孩子,秦覽卻只道是女兒關懷自己,又是連連點頭:“很是,很是,貞娘如今是大姑娘了,處處都這樣周到。”
這話雖是夸贊,秦貞娘此時卻不大在意,聞言抿了抿嘴,強自忍了半天才沒說出什么不好聽的話來。
秦珮見父親待四姐竟頗有討好的樣子,心中不忿,扯著嗓子喊一聲:“爹爹,我姨娘怎么樣了?”
秦覽臉色一沉,笑容倏然不見。
杜鵑原是站在后頭,這時連忙抖了抖早捧在手里的羊羔里子的馬甲,替秦覽披在身上。
秦覽慢條斯理地披好衣裳,老半天才輕輕吐出一句:“你姨娘……以后總會好的。”
這是什么意思?姨娘究竟是好還是不好?秦珮滿腦子漿糊,又踏上兩步,直想問個清楚。
秦芬早瞧見了,方才提起商姨娘時,秦覽臉上無多少惋惜,卻有些惱怒,知道里頭只怕有什么事,見這時秦珮還要發問,連忙上前扯住她,輕聲道:“父親的意思,商姨娘現在身體虛弱,慢慢將養就能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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秦珮大大地松了口氣,既是人還活著,那便是好的。
她如今雖然與姐妹們和睦,與太太也還算母女相得,可總覺得太平靜了些,時不時地,總是會想起過去和姨娘吵吵鬧鬧的日子。姨娘于她,好似個念想,這念想只要在,便總是好的,若是姨娘當真去了,她獨個兒活著,又有什么意思。
既然上房一家子團圓,這里便沒旁人的事了,更何況,熬了一夜,秦芬也著實困倦得不行,只想撲在床上,狠狠地睡它個天翻地覆。
“父親,四姐,熬了一夜,你們早些歇息吧,我們這就告退了。”秦芬起頭,秦淑秦珮兩個此時也不裝模作樣,跟著行禮要出去。
秦貞娘知道這五妹也是費了一夜心力的,關懷六丫頭的燙傷,調停自己和六丫頭,后頭陪著自己枯坐開解,著實不輕松的。
這時見她要回去,便召過紫晶來:“叫人好生送了幾位姑娘回去,再叫廚房燉一鍋銀耳蓮子羹,熬一鍋參須雪雞湯,另做幾樣好克化的點心,送給姑娘們去。”
紫晶不敢輕忽,親自到廊下召了小丫頭,一句一句叮囑清楚了,才目送秦芬回去。
秦芬困倦得腦子都轉不動了,都不知道自己是怎么回到院子的,進得屋子,里頭是暖融融的,墻角還供著梅花,與昨日的顏色不同,顯然是新送來的。
聞著那香氣,秦芬的腦子倒清楚些了,推一推秦珮:“六丫頭,等會吃些東西再睡。”
秦珮搖搖頭:“我不想吃。”
秦芬前世里實習時也曾上過夜班的,于熬夜的事情上頗有心得,此時便拿出來勸秦珮:“你若不吃些東西,等會睡著了也會餓醒,到時候可不更難受了?”
秦珮半信半疑,終究還是聽了秦芬的話,坐在飯桌邊上。
此時還未到用早飯的時候,大廚房還沒送飯下來,幸而昨兒秦貞娘帶來的細面和菜還放著不曾動,蒲草連忙命小丫頭:“去急做幾碗素面來,五姑娘愛吃爛面條,記得煮軟些。”
姐妹二人累得頭腦發昏,木木地坐在桌子邊上打瞌睡,丫鬟們不免心疼,可也不好說上房的不是,隔了半晌,蒲草道:“這些日子,請安的事,只怕是免了。”
秦珮聽了,忽地道:“五姐,往后,你自家和四姐好吧,我和她可是再好不起來的了。”
秦芬聽在耳中,實在沒什么力氣回答,恰巧小丫頭送了面條來,她舉筷子便吃,吃了小半碗便吃不下了,筷子一擱,回頭點點桃香:“你好好吃飽了再回去睡,蒲草,扶我進去睡覺。”
第60章
那日秦珮說了不和秦貞娘好的話來, 過后幾天,秦芬日日留心看著,這素來急躁的六姑娘卻不曾有什么異樣。
上房免了請安,女孩們也不能當真日日蒙頭大睡, 依舊按照時辰梳洗打扮好了, 往楊氏那里去問一聲安。
楊氏坐著月子,自是不能見她們, 秦覽住在外書房, 日日都來看楊氏, 倒常與女兒們閑談幾句,秦珮當著眾人, 笑語盈盈的,一絲兒不對也沒露出來。
忽忽數日便是除夕, 這日吃了年夜飯,闔府在一起守歲。不過一個多時辰,秦珮便丟了骨牌, 只道困倦, 說要早些回去睡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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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房人難得在一起守歲,連念哥兒也還安生坐在一邊呢, 這侄女便鬧騰起來,許氏見了, 不由得面上不樂。
洪氏轉轉眼珠子,勸道:“大嫂子,前幾日二嫂子生產, 幾個侄女也累了, 小孩子家家的身子嬌貴,還沒歇過神來, 不如放她回去罷了。”
秦芬見秦珮的神色淡淡,自家又是與她一個院子住著的,少不得擔起這副擔子來,于是便要與她一道,誰知秦珮搖搖頭,臉上竟還帶了淺淺的笑:“五姐,不必陪著我了,我就是困得熬不住了,別叫我掃了你的興。”
“不可,你一個人回去,像什么話?還是我陪著你好些。”@無限好文,盡在晉江文學城
“不必了,真的不必,五姐,無事的。”
若是往常,秦貞娘見旁人推來推去,早不耐煩地替人拿了主意了,今日卻好似沒聽見這里的動靜,一手捏著蜜餞,一手捏著棋子,然而靜坐半日,卻都不曾落下子去。
秦芬見許氏的眉心緊蹙,知道二房的人一氣兒走了兩個確實不像話,于是再三再四地囑咐秦珮許久,才放了她回去。
秦珮張開雙臂,由著錦兒給她穿上海獺毛里子的大皮披襖,自家捧起那個小小的泥金瓜鼠紋手爐,還記得向各人一一行了禮,這才慢慢出去。
出得門來,鵝毛大雪即刻撲進主仆二人的眼睛里,錦兒趕緊撐起油紙傘,提著羊角風燈,小心翼翼地撐住秦珮的胳膊:“姑娘,慢些走。”
秦珮站定在廊下,抬頭望了望。
夜空深黑,好似望不見底的人心,大雪如同是從虛空里飄出來的,到了燈籠前三尺的地方才現出形狀,打著旋兒飄落下來。
“走吧,去青桐院瞧瞧。”
錦兒一聽,耳中好似被炸雷給震了,不可置信地道:“姑娘,那地方可是……”
秦珮回頭,面上冷冰冰的,全無平日那副天真笑鬧的模樣,有些像楊氏,又有些像發怒的秦貞娘:“那正是商姨娘住的地方,怎么,你不肯陪我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