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韓玦默嘆一口氣,“恐怕姜立安此刻還在家美滋滋等著升遷呢,卻不知杜敬業反手便將他給賣了。只是他自己心術不正,被貶黜也就罷了,卻還要連累他人……”
“他會連累到誰?”阮阮問,心下隱隱不安。
“姜立安是步軍統領,他的上官又是誰呢?”韓玦抬眸看天,不再多說。
阮阮心下明了,是曹不休。
“官家莫氣。”許昌重新給今上端了茶水,“官家能得知這等齷齪事,起碼說明了一事。”
“何事?”今上怒氣沖沖。
“宰輔一心為了官家,從無事情瞞著官家,而他能將這事告訴官家,正說明了他是正人君子,這對官家來說,是好事啊。”許昌躬身道。
韓玦眸中閃過一絲不屑,欠身進殿。
“官家明察秋毫,是天下至明的明君,誰忠肝義膽?誰包藏禍心?官家心似明鏡,豈需我等開口。”
阮阮跟隨韓玦入內,她為韓玦處境擔憂,今上對他恩寵信任已大不如以往,而韓玦此言,擺明了是在反駁許昌。
朝中之事,向來牽一發而動全身,韓玦的話出了許昌的口,怕就會傳成韓玦針對杜敬業,亦或是韓玦與曹不休是一個陣營,他們結黨營私了。
果然,許昌面色很快不悅,“為人臣子,便要對官家十足赤誠,心底眼底只有一個官家,臣愚鈍,但也愿為官家排憂解難。”
韓玦不屑與他爭吵,替今上將桌上濕水擦拭干凈,“既知自己愚鈍,為何還要說出‘愚見‘?”
韓玦輕描淡寫,今上卻忍不住在怒氣中笑了出來,情緒也隨之好轉不少,沒了剛剛的盛怒。
他轉顧許昌,“說話上,你想要勝過長予(韓玦字),那是不可能的,還是要多多錘煉。”
“謝官家夸贊。”韓玦微笑,“官家圣明,臣只是記著官家當初對臣說的話,身為內臣,不得妄議朝臣,更不得參與國事。”
官家難得滿意看他一眼,再低頭看奏章,面色已趨于冷靜。
“這事兒雖是姜立安一人言行,但他終歸是曹不休的手下,曹不休手握禁軍大權,手下人出了這事,不得不罰。”
阮阮心下一緊,默然看今上,更為曹不休提了一口氣,久久不能疏散。
第26章 景瑟
朱筆落字,奏章合上。今上抬袖,將批好的奏章遞給韓玦,請他轉遞曹不休。
阮阮手指捏裙,頻頻偷窺韓玦,見韓玦躬身退出殿外,她也尋了機會退去,在白玉柱邊喊住他。
“韓先生。”阮阮囁嚅。
韓玦秀逸身形立住,舉止從容,靜看阮阮。
“韓先生。”阮阮被他看著,一時語塞,她在心底羅織了一大堆借口,卻只為問清今上到底想如何處罰曹不休。
她不希望曹不休受遣罰,他身上的皮肉傷太多了,若是再有嚴懲,她替他委屈。
可是這些心底的話不能講于外人聽,阮阮緊張,不知該如何不動聲色開口。
韓玦那能洞悉一切的眸光越來越深,他緊盯著阮阮,帶著柔和與鼓勵。
阮阮反而面色大紅,左顧而言他,“韓先生去哪里?”
韓玦輕輕巧巧揚起手中奏章,阮阮藏著心事,目光被奏章灼了一下,旋即問,“官家他……什么意思?”
廊下珠簾隨風輕搖,發出脆脆聲響,日光從宮墻上空披下,將白玉柱邊的含笑、牡丹姣好的花影照到青磚地上。
花香襲人,鳥聲婉轉。
韓玦面色卻清冷了下來,阮阮能感覺到他的目光完完整整籠在她身上,像黑夜寒涼的月光。
“你喜歡曹將軍。”韓玦開門見山,不留半分余地,一針見血,直刺阮阮心臟。
阮阮頓時覺著全身血液回流,直沖天靈蓋兒,她為自己的沖動后悔,心底那模糊的情愫她自己本不確定,卻在這時被韓玦一下子由遠景拉成近景,變得無比清晰。
對,她就是心系曹不休的,聽上去雖然不自量力,可那樣的愛慕確確實實,在心底不知不覺扎了深根。
她含羞帶怯,兩頰緋紅,但也不愿搖頭否認。阮阮在心底涌起一股強烈的倔強,誰也不是永遠的卑微,為什么不能心懷仰望?
韓玦悵然若失,只覺胸中涌起無邊的郁結之氣,他迎著明媚陽光,閉眼深呼吸,強制自己冷靜。
很快他不置一詞,只從奏章中抽出一紙條,阮阮認出那是今上的字,今上有文情,擅長行書,尤愛顫筆,他的字剛勁有力,似寒松勁竹,又似驚雷閃電。
而那紙上,赫然寫著:“男子二十,當娶妻。”
阮阮在震驚中明白過來,為何韓玦剛剛會那樣看她。
他定是覺著她太過癡心妄想,能否順利出宮還是未知之數,而與年大一半的勛貴將軍結緣,更是希望渺茫。
她是否能出去?
他是否能等她?
看著輕而易舉,實則難于登青天。
韓玦緩緩收起紙條,本想再說著些什么,卻又半途放棄,徐徐退去,如翠竹般的身影融著西風,竟有一絲凄涼。
阮阮淚盈眼眶,引袖拭淚,轉身回殿內伺候,但內心總是惶惶然不得定神。
及至天黑,韓玦回長春宮復命,今上問起曹不休的反應,曹不休溫柔瞥阮阮一眼,肅然回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