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對鏡梳妝藏白發,華衣美服掩倦容,袖里刀劍示笑意,形同陌路反安然。
待插好最后一只簪子之后,薄寅頂著異常沉重的頭起身,“......”一個踉蹌,差點磕在地上,幸好近身侍婢眼疾手快,只是輕輕閃了一下脖子。
“太后,您沒事吧?”侍婢扶穩了薄寅,誠惶誠恐地建議,“太后,您這般不適,要不...您今日就不去了?”
薄寅揉揉太陽穴的位置,以緩解充斥思緒的脹痛,她的日常飲食已是加倍謹慎,可還是著了別人的道。
如此,倒不如光明正大,“不必,你們扶著哀家點便是?!?
行過內宮的一道道朱門,穿堂而來的風讓薄寅清醒了不少,絲絲細雨劃過儀仗帷幔落了些在她臉上,就如離開長安那一日,靜默無聲,前路迷茫。
初到代地時,薄寅并不適應,無論宮人如何細致安排,她總覺得什么也不對,原本好好的身體,也被折騰得隔三差五的生病,后來任......后來恒兒為她尋來了一冊道德經,她日日讀著,學著清心寡欲,方好轉了些。
可不過幾月,那些從長安和各個封國滲透進來的細作就遍布了整個中都。
他們母子再怎么防備,也不可能將其一一剪除,時間久了便換了方式,因人而異的去應對,或欲擒故縱,或制造些假消息,甚至置之不理,默認了這些細作的存在。
以至于,他們差點錯過了一個完完全全掌控代國的機會。
準確地說,是一個心思與身份都頗為復雜的人。
“參見太后”隔著紗簾行過禮后,薛采拿出診脈墊放在案上,見薄寅的近身侍婢自覺的背過身去,就先開口道,“太后并非急躁之人,草民替您診斷之后,您再問也不遲?!?
正欲詢問的薄寅一聽這話,心道這人察言觀色的本事未免太厲害了些,又實在頭暈目眩得很,便在淡淡的檀香中定下神來,不知不覺合上眼睡著了。
一睡,就是一個時辰,醒來時哪里還有薛采的人影,坐起身剛想喚侍婢進來,卻看案上留了五個字,‘大司農可用’。
和恒兒所想一樣,可大司農......她何嘗不知大司農可用,只是那小子的性情實在是思慮過深,怕是聽到一點而風聲就會官職俸祿都不要地逃了,哪里肯陪著恒兒去長安。
說來也奇怪,大司農怎會如此地怕去長安?薄寅此前也多番探查大司農的身份,除了在彭越手下做過五年相國,其他的都是些微不足道的小事,并沒有可疑之處。
雖沒有可疑,薄寅母子卻也不敢逼他太緊,此人十分熱衷于稼穡錢谷、懲治貪官污吏之事,又非常仰慕張良、管仲這般人物,是難得的治國之才,若是逼走了他,只怕一時之間也找不到替代的人。
不過......
扁鵲昔年為秦太醫李醯妒之,被人刺殺于驪山之北,其弟子逃于蜀地深山,避世隱居,遂創立藥谷,長存至今。
藥谷雖偏安蜀地,谷中弟子卻都以醫術聞名于世,這位薛采身為藥谷谷主的兄長,又善經商,待人接物自是無話可說,他既然說大司農可用,必然是......那么她稍安勿躁便是。
“來人”掀開紗簾站起來,薄寅才反應過來,哪里還有半點頭暈目眩。
侍婢一邊給薄寅整理儀容,一邊轉述薛采的話,“太后娘娘,薛先生說他今日便會啟程離開代國,往后五個月請您每日燃香一支,按時服藥,切勿過量?!?
“嗯,回宮”唉,果然都是人精啊~
江南多柔情,漠北慣豪邁,融入了陽光的鳳羽,若想收斂成尾在海中遨游,總歸需要時日。
“嘭”正在整理田賦稅務的驚風腳下一滑,直接從梯子上摔下來,砸得地板差點需要維修。
“嘶~”撐著老腰爬起來,心里不住地埋怨這上任司農是有多懶,現成的田律卷宗居然擱到受潮發霉了。
“哎呦喂!我的大司農,你怎么還在這兒搞這些有的沒的!”縣尉屁滾尿流地跑進來。
“站??!”然后被驚風高舉一卷書簡鎮住,“后退!”
縣尉乖乖后退,“哎,不是,大司農,你聽我說”
“抬腳!”
縣尉舉起雙手,聽話抬腳,“......”
輕輕伸出拇指與食指拈起粘在縣尉鞋底的半塊竹片,“中都,晉國古邑,帝堯始土......”傻笑著點點頭,“哈哈,就是這個,可把我給找壞了~”
“大司農,如此克勤克勉,真乃代國之福。”
“哈哈哈......嗝......”開心到哽咽,且根本沒有注意到有人進來了。
“哎哎......”已經跪拜完了的縣尉小臉煞白地拉拉驚風,你是想去見孔子么!
驚風一回神,趕忙行禮,“參見太后!下官失禮,還請太后贖罪。”
“失......禮?”
“太后?!”薄姬一口氣沒上來,差點倒下去,幸而身邊侍婢扶得穩,及時給薄姬把氣順了上來,“大司農,太后還未允準你起身?!?
哦,驚風一臉知道了的表情跪回去,心想他才不是因為想獻殷勤去扶薄寅的,只不過是怕人在他府衙上出事而已~
薄姬揮手退下旁人,放了自帶的圍椅軟墊坐下,等方才的侍婢背過身去才說,“起來吧~”
驚風秉禮不動,謹慎地看了看薄姬有氣無力地倚靠著扶手。
“放心,她天生耳聾,靠唇語與人交流,聽不見的。”
即便薄姬這樣說了,驚風起身后,還是把一半的注意力放在了那侍婢身上,“太后此行何故,下官知道,但下官也說過了,只想管好這一方土地,別的不敢管......也不能管。”
鼻子堵到呼吸越發困難,為了不影響交談,薄姬只得再服一粒藥。
“太后,薛家主應與你說過,此藥一日不可超過三粒”到底是體質與心智難安,分封出國后薄寅還是纏纏綿綿的病了許久,仲夏多雨時險些因為一場過敏送了命,幸而薛家主路過代地,一劑猛藥下去,連帶著積存在體內的濕氣也除去了不少。
只是女子本就體寒,單靠藥石還不足以讓她的身體在短時間內復原。
驚風雖然伏著禮提醒,態度卻不怎么重視。
到底是不想管啊,將藥放回藥瓶,薄姬也知道不能把心里話說出來,“我宮中的一名戍衛說,多年前曾見過你一次?!?
“蛤????。。 斌@風表情一亮,明顯重視起來了!
很好,薛谷主信上推測的沒錯,驚風果然是做過那兒事的人~
薄姬輕輕挪挪身子坐穩,今日出來受了風,又不知道要養多久,“他說,雖只有一面之緣,但記得很清楚,當年見過你之后,漢軍營就起了大火,大火之后......”
緩緩看著終于認真了的驚風,“自從你歸入恒兒帳下,明面上雖然沒有什么大作為,暗地里卻幫了代國不少忙,我也是暗中調查了很久,今日才敢來請你?!?
“代國能人異士多不勝數,太后請下官做什么?”唉,看來自己真的沒什么用,當年去放火偷趙高尸體,被人發現了都不知道。
“與恒兒,同去長安”薄姬撐著扶手站起來,態度懇切地......更像是一個臣子。
原本打算扶一把的驚風怒而拂袖,“不可能!”
薄姬差點被袖子的風扇倒,很不解,“為何?”聲音低沉地蒼老了幾十歲。
去長安還得了?“你不知道那是誰的底盤嗎?!”額......驚風立即恢復常態,好好兒扶薄寅坐下,順便端正一下自己的態度,“下官可以為代王做任何事,哪怕只是為了我自己的仕途,我也會竭盡全力,可如果太后非要下官去長安.....”驚風退而俯首貼地,“那就請賜下官一死?!?
“好”薄寅想也不想。
哎,等等!這么隨意?我可是朝廷重臣!驚風一臉吃癟的表情。
無奈地笑笑,“想要活著,未必就是怕死”低眼看了看桌案上的書簡,“止步于此,這些又怎么去實現?下個月十五,百官在中都城外為王上踐行,屆時,希望你也在前往長安的隊伍之中”側身輕輕拉拉宮婢的袖子,宮婢轉過身來攙薄寅出去。
嘶~
后知后覺的驚風覺得哪里有一丟丟的奇怪?
......哎呀,被騙了!
如果真有人看到他放火偷尸體,他早就被劉季不遠千里抓回去鞭尸,然后拷問羅網殘部在哪兒了!雖然他并不知道......
驚風最終還是出現在了前往長安的隊伍之中,隨著那位少年老成的代王一同去拜見劉季。
送走他們之后,薄寅便回了寢殿休息。
雖然兇險萬分,可這一步,遲早是要踏出去的。
趙高當年讓鬼翎將她送到漢軍營的原意,是想她在劉季身邊做個內應,幫一幫欽原。
不曾想,欽原竟敢用她來完成這個計劃,甚至......欽原死后沒多久,趙高便被章邯砍下了頭,掛在了城樓上,而后章邯自盡。
從那以后,除了她之外,沒有人再知道那個秘密,她以為任鉉會除掉她,可那個孩子卻說,“我不想,這世上再無人記得嬴氏?!?
秦川腹地,嬴氏未衰。
薄寅年少時,有人給她算過命,說她將來必然會生下天子。
呵,生下天子?那人哪里曉得,在被鬼翎找到前,將她強搶而去的魏王,因為自己身體的緣故無法擁有子嗣,便在她的湯里下了毒,害得她體寒不宜生育。
可正因為如此,在與任鉉......不,應該是在與她的恒兒相處的過程中,他們真的漸漸形同母子,相互依靠,彼此照應。
薄寅晚生了幾年,沒有那個榮幸見到始皇帝陛下是如何威震四方,天子一怒,伏尸百萬;扶蘇公子怎樣的英姿勃發,乃至恒兒提及的十三叔父是哪種明朗,她也不能全然理解。
直到出了長安,來到代國,那個注定與她無緣的孩兒早夭后,她悄悄換回了她的恒兒,才明白,什么是血脈之力。
容貌父母所賜,體格從小而定,要改,談何容易?恒兒總說只是有點兒疼而已,叫她不要擔心,以免在外人面前露了馬腳。
可某一次,她不小心撞見之后,才覺得自己年少時受的苦,費勁千辛萬苦生下的那個孩兒,被戚瑩那個所謂的結拜姐妹所排擠,呂雉所防備......統統不及恒兒所承受的萬分之一。
撕心裂肺的痛到昏死還是其次,換顏藥藥勁過了,醒來之后驅動身體站起來的那一刻,才是真的生不如死,面部變形到光是看著,就覺得痛得無法承受。
“算了,兒子...咱......下次別吃了”薄寅那次真的是心疼到說話都是結結巴巴的,什么權勢地位,君臨天下,都不要了。
他卻咬緊了牙關搖搖頭,待身體完全能動之后,才對他說,“母親,我的命已經不是我自己的了”替他死在項羽手里的假任鉉,薄寅那個從生下來就體弱多病卻依舊難逃毒手的孩子,從前被坑殺的二十萬秦兵,以及罪孽深重卻從來遵守承諾的欽原......他不得不活下去。
“可......”經歷過最大的痛苦,方能有最大的成就,可這樣的人,還是一個人嗎?還能做一個合格的君王?
恒兒一眼就看出了她的擔心,一點一點地拿下架子上的面巾擦臉,慢吞吞地說,“若劉盈能做一個合格的君王,兒子必一生恪守臣子本分,若他不能,兒子必要登上帝位?!?
轉身一跪,那是恒兒最后一次在自己面前說起他的過往,“就像祖父與父親所盼,政治清明,國泰民安,但在那之前,還請母親看著兒子,時時提點?!?
“好”從那一刻起,薄寅就決定,無論將來怎樣,她至少不會讓她的恒兒迷失本性。
長安,自姬氏起,便一直在孕育帝王。
雖是冠上了別名,可長安到底起于咸陽之上,一磚一瓦,見物如在往昔。
可為了不流露出太多不屬于這個身份的感情,代王并未在船頭上久立,然而......
“大司農?”某人,似乎比他的感觸更深。
拉回一些‘不堪回首’記憶,驚風頗為感慨的與他一同進了船艙,“代王,你可知此次回來,是生死之宴?”
“自我......出生之日起,哪一天不在生死間徘徊,倒是大司農,明明有經天緯地之才,卻要陪本王在代地受苦?!?
“呵”驚風苦笑,從前他是個不入流的羅網殺手,唯一一個任務也就是送披風給欽原前輩,然后安葬了一下趙高,多年過去,如今也只是想要個堂堂正正的身份而已。
眼神不時環伺周遭,“為主盡忠,為臣本分。”
代王心照不宣地點點頭,君臣一心談何容易,只愿這次押上自己性命與代國前途,能換來數年安寧。
依照章程,代王一行入了未央宮,先焚香沐浴去宗廟上香,告謝先祖護佑平安歸來,再換了符合規制的常服去劉季處請安問禮,最后便是皇后娘娘的長樂宮。
算起來,代王雖要稱呂雉一聲母后,出入長樂宮,卻非得詔令不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