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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十七章快殺前仇
話說楊幺正操演輪船,忽報知了這些事情,即回上山來商議,道:“目今三處仇人,當先從那處報起?”賀云龍道:“這廣陵切近焦山舊寨,只消從長江順流而下,到江州直達廣陵,便可擒殺董索.”袁武道:“萊州在山東沿海,若過了江州,出海便到萊州,擒殺夏霖,此皆易為之事。但江州是韓世忠據守江面,我今由此經過,必須預備萬全之策。”楊幺笑道:“我今水路有此輪船,何足為慮?若陸地交鋒,到那里計較未遲。”遂將山寨料理了一番,著郝雄、張杰、黃佐看守山寨。帶領眾弟兄共是三十二員頭領,齊上輪船,三聲大炮,望前進發。
此時是建炎二年春,正是宋、金未定之時。誰人敢來攔阻,一任它沖走。不日已離楚境,走入長江。早有探事的來報說道:“金朝聞康王金陵稱帝,分兵取道南來:一出云中,一出燕山,一出河州,攻打諸郡。有兀術太子,知江州有備,遂領精兵二十萬,星夜從蘄、黃渡江,殺奔建康。城中一時無備,將士不敢交鋒,君臣只得又奉康王逃去臨安。兀術一路追趕。今又逃去溫、臺,各處將士俱離地土勤王,合攻兀術。”袁武聽了大喜,道:“有此機會,去江州必無勁敵矣。”遂從長江而下,不日已望見江州城郭。但見江邊雖有寨柵,軍卒看守,因無主將,一時不敢來截;又從不曾見過輪船式樣,俱驚驚疑疑,只嚴守江岸。楊幺等頃刻到了焦山,同眾兄弟上去了一番,使賀云龍在船看守。楊幺同眾弟兄登岸,從泰州抄出廣陵。
這廣陵雖未經殘破,卻晝夜防備金兵到來。城中兵將離城五里立寨,守護城池;府官縣尉俱在城中料理,嚴禁居民;各門上俱是辰開午閉,查察出入,恐有北來細作入城,這日忽有警報報來,說是金兵驟至,一時大驚。城中便是守城,城外兵將盡皆準備迎敵。不一時,塵土障天,眾兵將俱遠遠望去,盡皆猜疑不定。有的說是金兵,有的說是官軍,有的說是盜賊,一時議論紛紛,各無主見。你道為甚緣故?原來是:
似官軍而裝束不同,似金兵而無雉尾。兵勢洶洶,不分隊伍;軍威赫赫,絕少尊卑。面貌兇惡,不見回回高鼻;身體乾凈,全無魯魯腥膻。眾手下,俱用的是顏色闊布盤頭;各頭領,純穿的是緋紅軟甲遮身。兩腳奔騰騫馬,一團勇力過牛。鬧攘攘齊來,亂紛紛都到。不疑是南地苗蠻,也知是山林賊眾。
宋軍主將羅英,偏將侯朝看明,忙傳軍令:“乘其遠來攻擊,不容賊人安營。”一時發炮擂鼓,羅英、侯朝兩騎馬在前,帶領兵眾沖殺過來。楊幺等遂一字兒擺列,袁武、何能自去布立營寨。楊幺挺槍上前,敵住二人道:“我乃洞庭湖楊幺。今日領眾到此,并非劫掠傷殘人眾,只擒城內仇人董敬泉,與眾兄弟報復前仇。二位將軍若肯原情縛出,即便倒戈自回。如或執迷,恐破城池,難分玉石。”
羅英、侯朝聽了大怒,喝罵道;“原來便是你鬧東京!向日到處緝拿,卻被你潛形漏網;又因強金入內,二帝蒙塵,諸將士各去勤王,無暇剿滅。稍得粗安,便來大索。怎敢大膽無故到此?是速其死也!及早自縛,免污我手!”楊幺正要開言,馬霳早已暴跳如雷,大叫:“哥哥休與撮鳥斗口,老馬砍剁恁不識好的呆鳥!”便掄著兩板刀,砍滾到二人馬前。羅英連忙敵住。侯朝抵敵楊幺,宋兵將各尋對廝殺。果是一場好殺。怎見得?但見:
宋軍吶喊,楊卒搖旗。馬上將軍,留心擒賊要成功;地下頭目,用力砍翻得仇報。刀槍閃動爛如銀,劍戟揮來渾似雪。叱咤與霹靂同聲,格斗如群虎爭食。少年健將,眼明手快得便宜;衰老惰兵,骨突糊涂終費力。這番廣陵戰斗,不知誰勝誰贏。
兩邊各仗平生本事,羅英、侯朝與楊幺、馬霳各殺到一百馀合,勝負難分,其馀宋軍將士俱各苦持,殺到后來,漸漸遭傷。因是主將令嚴,只不敢逃奔。又殺了多時,見天色漸晚,各鳴金罷戰。
羅英、侯朝計點軍士,傷折甚多,不勝惱恨,同入帳中商議道:“人說楊幺勇猛,今日接戰方知。不可力斗,明日當用計擒之。”二人商議了半晌,羅英道:“我明日見陣,只單激楊幺出來,詐敗佯輸,誘他追趕。你今夜五更可引千馀人,向東南赤石峽中埋伏。你便截出,我即回馬夾攻。任他勇力,也難脫去。”二人商議定了,各自歇息。
卻說袁武忙將楊幺并弟兄接入寨內,因說道:“我今孤軍離舟,深入內地,利在急取。若與人爭勝負,必要遲延。倘若四處有援兵來救廣陵,急切便難下手。為今之計,入城方為上策。”楊幺問道:“入城固好,計將安出?”袁武遂使人到遠村中拘了兩個土民來,問道:“我今統領義師到此,只擒城內仇家,并不騷擾百姓,爾等不須驚恐。今喚你來,是問你前面去路。若獲了仇人,自有重賞。”
兩個鄉民先前十分害怕,今聽了問路,方才放心。因問道:“不知列位好漢要問那里去路?”袁武道:“這廣陵那一門是通水路?”鄉民道:“東北上有座水關,叫做天一門。有一條深河,直通入城內瓊花觀前。相傳這河還是當初隋煬帝開掘,北接楚州,西通邵白,故此城內永不乾涸。”楊幺問道:“你這廣陵有兩員將士屯扎在此,一個兩顴高聳,面色紅赤;一個眼中白多黑少,面色如藍。你可曉得他二人叫甚名字?”
鄉民道:“這個紅赤臉的是北方人,武藝高強,性氣剛暴,時常鞭撲士卒,人叫他是潑天火羅英。一向到處隨征,今撥來鎮守廣陵,尚未兩月。那個藍色臉的,就是本處泰興生長,姓侯名朝,是個鹽灶戶出身。因有膂力,用一把渾鐵火叉。一日在河邊洗澡,忽有一個癩頭黿見有人在水內,便張開血盆大的口,舞著四爪,掀波踏Lang的趕來,要拖他去吃。他見了大怒,便提叉又躍入湖中,與這癩頭黿在水中一踴一躍,來來往往,竟如廝殺般賭斗。岸上的人俱各驚呆。他兩個斗了半日,只見那癩頭黿漸漸的爪遲嘴慢。被他看得親切,只一鐵叉打去,正打在癩頭黿的頭上。那癩頭黿一時負痛,沉落水底。逃去得無影無蹤。他也上了岸來。眾人喜他勇力,買酒請他。不期過不兩日,忽又見河中水面上這癩頭黿探出。一時驚動多人,只向水中發喊,拋磚丟土,趕逐它去。有人去報知侯朝,侯朝即提叉跳入水去,與它廝斗。卻見這癩頭黿不似前番雄赳,展腳昂頭,只在水中垂首,上下顛簸。侯朝看明,方知已死。他便拖上岸來,砍剁分給眾人去吃,便分給了八百馀斤。自此聞名,人就叫他是癩頭黿侯朝。前年方陵召募驍勇,他就將這桿渾鐵火叉,重八十二斤,在演武場中掄動得驚天動地。官府就抬舉他做了廣陵防護使之職。如今他兩人聽見金兵不久要來攻奪廣陵,他二人一力擔當,便領兵在此安營,要與金兵廝殺。今日眾好漢到來,故此抵敵。”
楊幺聽得十分歡喜,道:“原來敵我是的是侯朝,果有本事。怎招納得他二人來做了弟兄,朝暮相見,我心方快!”馬霳道:“兀恁怪天,偌早便黑,不湊老馬快趣。只耐天白,便跳去剁撮鳥的兩條腿,扯來拜哥哥,直恁地嘈亂。”眾弟兄聽了,一齊掩口而笑。
袁武道:“哥哥既愛結這二人,只要馬霳依我使令,管教縛來。”遂與楊幺暗說了一番,即喚柯柄、童良來吩咐道:“我今日初到,知城中尚慮不及此。你二人悄去入水中,暗進天一水關,引進大隊。”楊幺遂引了一眾弟兄,使鄉民領向僻路急走。將到關前,遠望去果見是條深河。柯柄、童良自去行事。何能使人去搬卸人家門扇、板條,又使岑用七將這些門扇、板條在水內拴縛停當。等候消息。這柯柄、童良各持刀入水,在水底下一路探到關門下。早摸著兩扇鐵葉釘裹的大門,緊閉在水底下,陷入泥中有三尺多深,一時不得入去。二人忙用刀墾挖,挖作一條水溝,僅可容身。童良遂將身子歪側爬了過去,柯柄亦自鉆入。再一摸去卻是一道閘板,直陷入深底。二人急切墾挖不透,難得入去,忙探出水面。抬頭看時,只見從上而下層層疊疊,堆壓得并無一毫空隙,不能上城。
二人沒處作計較,各定了半晌。忽見上面有些亮影謝入水中,二人暗暗商議道:“莫不這影亮有個空隙處?我們何不爬上閘板,去看個光景。”遂一齊輕輕爬上。只見頂上這層閘板懸空高吊,尚未全下。二人見了大喜,遂輕輕鉆溜過云,便得上城。再一伏聽,卻聽得更鼓樓中俱有軍士在內,忙近前伏看。只見內中打盹的、睡熟的,遠遠有巡軍敲鑼走來。二人持刀趕入,將打屯、睡熟一頓砍殺,復趕殺巡軍,不留一個。即來扯拽閘板,開出鐵葉大門。即轉身入樓,樓內自有火種,即放起火來。楊幺等見事已妥,即同眾兄弟上了門扇、板條。岑用七在水中推起,一時推進了天一水門,在城內大鬧起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