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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氣冷.水涼得很快.但陳勝一在水變溫之前便把頭洗完了.
他托住秦夢歡的頭.把盆放在地上.從肩頭抽下手巾.替她抿干.包好.秦自吟接手往枕上送的時候摸到衣領.沒有半點濕痕.
秦夢歡臉上的血色微微地黯了.她問:“什么時候了.”
陳勝一道:“大約.要入亥時了.”
秦夢歡笑了:“好久……沒有出去看月亮了.帶我去看看.好不好.”
秦絕響道:“四姑.外面這么冷.你剛洗完頭.看什么月亮.再說外面都是云霧.根本看不到月亮.”嫻墨:勝一拆開是月生一.倒置為一生月.夢歡即使不看月.這月也天天在看她.放著身邊的月亮不看.去看天邊的月.是戀愛常態.
秦夢歡含著笑不說話.陳勝一把盆、小凳端出去.回來時臂彎里多了兩套衣裳:一套黑色紗衣嫻墨:秦夢歡最慣常之裝束.黑紗者夜色也.與夢相稱.更是與“一生月”相照.此是彼的夜.彼是此的月..一套帶有雪帽的白色狐毛軟氅.手里還拎著兩只大大的兔毛鞋.他把衣服放在炕頭.鞋也倒扣過來擱在旁邊.趁暖衣服的時候.自己也出去.把厚衣服披換上.回來等一會兒.使手摸了摸.感覺溫度可以.便替秦夢歡揭開被子.扶她穿衣.
秦絕響小臉皺皺著.看看他.看看大姐.有話想說.但知道.說也沒用了.常思豪留意到被子揭開時.有一柄烏木梳子斜斜貼插在秦夢歡領口下緣.微微露出的邊角上.有半只燙金剝落的燕尾印痕.嫻墨:當年在假山上一瞥之所見.隔字百數十萬.又加力一提.前者遠觀.這回是近看.有這尾燕.便知是誰送的、知當年為何那般珍惜了.寫燙金剝落.便是寫燕子飛去.空留燕影.凄凄守盼.慘慘離傷.真真無以言表.
陳勝一給秦夢歡穿戴整齊、扣上雪帽.探下手去.將她輕輕托抱在懷里往外走.常思豪跟到外屋.見他下了院子卻不停步.仍往院外走.忙又跟到院中.這時陳勝一已出了門去.身子在右墻豁外露出一半.正大步往西.他的前面.是一條煙雪迷蒙的小道.通往山的更高處.常思豪心里放之不下.忙將孩子交在秦自吟手上.道:“你留下.我跟著照一眼.”秦自吟抱著孩子.看著丈夫跟上去.也漸漸沒入雪霧之中.心頭忽然一陣慌慌地.回頭看.絕響和唐根都在階下張著.忙過來把孩子交到秦絕響手上.道:“你們倆進屋去.好好待著.千萬別出來.”一扭頭.忙忙地追了去.
常思豪不愿跟得太近打擾了他們.因此保持著腳步.隔在一個大致可以目視到二人的距離.只見陳勝一走著走著.似乎脊椎慢慢地挺直了.人也有了力氣.
秦夢歡橫躺在陳勝一的臂彎里.頭靠著他.看著自己的兩只腳在他另一個臂彎外一顛一顫嫻墨:俗語講靜如處子、動如脫兔.而今人還是處子.腳上穿著兔毛鞋.卻連路都走不動了.人人都有病老的一天.思來真真傷透.正所謂.利牽名惹逡巡過.奈兩輪、玉走金飛.紅顏成白發.極品何為.嘆嘆.風嗚嗚地響著.視野被溫暖的雪帽給遮住了.自己只能看到裂縫般一條窄窄的世界.偶爾有雪花飄進來.好像躲在一個避風的洞穴.而自己.是即將冬眠的蛇.
她感覺有些累.困倦地眨著眼睛.輕喃道:“還沒有到嗎……”
陳勝一這時也停下了腳步.他們面前.是立陡的雪壁.被風削薄的地方.隱隱可見內部千年未化的冰棱.再往上.就是四姑娘山的絕頂.想往上爬.就算用冰錐套索也未必能行.
側過頭來.云遮雪漫.腳下仿佛萬丈寒淵.
“夢歡……”
他有些歉然:“看來.今夜看不到月了呢.”
說著.他側轉身子.以便讓秦夢歡至少能看往月的方向.
然而.秦夢歡并沒有轉頭外望.而是往他的胸膛里偎了一偎.
“你知道嗎.我現在才知道.自己最愛的.倒底是誰.”
她的聲音如煙般輕細.
陳勝一:“是嗎.”
“嗯.”
“……是夢.”
“是無論我走到哪里.都一直追隨的夢啊……”嫻墨:這才是夢歡.不愛的.終究不愛.可知她之前說“我懂得太晚了”.絕不是說自己錯過了陳勝一.若以為她在風華尚茂之時.以這半老紅顏.一身素肉.換幾日真心相待也算不枉這一生.其實大錯特錯.心里的這份情.只是給自己的.不屬于燕臨淵.也不屬于陳勝一.女人從來愛的不是男人.愛的只是愛情.這才是夢歡.這才是女人.
當她說完這句話.陳勝一感覺到.自己的臂彎微微地沉了一下.
“夢歡……”
他不敢低頭去看.也已不必低頭去看.
“夢歡啊.”
“啊....”
他雙膝砸地.手托尸體向天狂嘶.剎那間吼得雙睛爆裂.兩股血線如槍如箭.從眼眶中標出.直射天際.
聲波遠拓.霎時節千山雪碎.霧蕩云開.
天清地靜.萬里風消.
月.
是月啊.
一泓清月.
夢歡啊.你看到嗎.那一泓清月.大大地、亮亮地飄在天空里.就飄在對面啊.嫻墨:眼已吼瞎.看到的是心中之月.陳勝一其實是很可悲的人.不喜歡就是不喜歡.你粘在人家里算怎么回事.搞得人家像是欠你似的.病就病.死就死.要你伺候.要你管.世上最怕這種男人.纏到你受不了.違心嫁吧.一輩子不幸.踢吧.踢不走.不理他吧.他在旁邊遠遠瞅著你.死了為你哭出血.關鍵是誰稀罕哪.他跟絕響是不一樣的.絕響和馨律.馨律那也是動了心動了情的.秦夢歡則是根本心里沒有他.連絕響看馨律實在恨自己的時候.都能忍住不追人家.可見這孩子上道.陳勝一則根本不上道.苦掰掰的還成了大情圣了.這種人你和他解釋愛情是兩情相悅他根本就聽不懂.要有愛情法.這種人可以直接槍斃.嫻墨二評:再看還是這想法.真愛一定是雙向的.沒有回應、不是兩心相印的不叫愛.夢歡嚴格來說也不是愛.她是在夢而已.女人根本就是為夢而生的.根本不是為愛而生的.這一點不光男人搞錯.很多女人也不懂.
三十步外.常思豪放開捂著耳朵的雙手.努力睜大眼睛.看到兩條血帶.滟滟地從陳勝一兩頰披下來.霧霾中.傳來冰裂的格格聲.
要雪崩了.
“大哥.”常思豪大吼一聲往前沖.同時就聽“嚓卡..”一聲隙響.冰棱雪塊夾雜萬千霧色.仿佛寒星瀑碎.瀉下天缺.將陳勝一和秦夢歡瞬間吞沒.嫻墨:有冰棱下來.當時人就碎了.雪崩比泥石流厲害得多.一棱冰就是一柄刀
雪浪如滾滾洪濤.順著山勢向下沖來.常思豪還想沖上去救人.忽聽身后秦自吟凄厲的聲音:“相公.”
猛回頭.山道上吟兒花容失色.距離自己不過五丈距離.這一回頭的功夫.身后雪就到了.轟地一下.貼上背心.
常思豪呼吸一緊心知不好.使個雞腿步的勁.腳尖旋碾一蹬地.借雪勢往下一沖.空中伸左手扯住秦自吟.旋身將她護入懷中.右手“哧啦”拔出十里光陰..
此刻空中的兩人.好像飛翔在浪墻之下的蝴蝶.扇著沾濕的翅膀翻滾.馬上就要被吞沒.就著落勢.常思豪展臂疾揮.十里光陰劍光如月.點地一彎.將兩人再度彈空而起.前方落點是一道帶有弧形的雪坡.常思豪明白:那里必是積雪極深的雪溝.落上必然陷下去不可.
可是身在空中.不能自主.已然無法可想.眼見就要落進去.忽然他來了急智.寶劍一探.劍光如花綻放.兩個人由劍花帶著.好像一個打洞的鉆頭般.旋轉插入雪中.
背后雪濤瞬過.將他們的落點填平.帶著轟鳴聲如奔雷滾滾.直向山下沖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