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吳枕云問他們:“你們遠遠看到他時,他穿什么顏色的衣裳,你們走近時,他穿什么顏色的衣裳?”
“哦……這個嘛……”衙差一時半會兒想不起來,撓了撓頭努力想著。
在他們回想的當口,吳枕云往知府的簽押房內望了望,熟悉的物件映入眼簾——白瓷茶盞、羊脂玉管狼毫、云山筆架、紫砂筆筒……這些都是趙墨慣常用的東西。
簽押房里一桌一椅一案都一絲不茍的,冷冷清清,和趙墨此人一樣。
吳枕云甚至能想象到趙墨在里面辦公時的模樣,或靜默喝茶,或停筆沉思,或起身遠眺……
“回吳少卿,先是土黃的襕袍,近看時他把外衣穿上,是……靛藍的……”
衙差的話將她拉回現實。
“多謝諸位,叨擾了。”吳枕云躬身道謝。
那日傾腳頭夫說鄭大勇換了一件衣裳,吳枕云便心生懷疑,可若是直接進到孫府去查找換下來的土黃襕袍,未免有些打草驚蛇,若鄭大勇有共謀犯,此舉很容易驚動共犯轉移證據。
吳枕云從盛都府衙出來,命楊武郎帶人到白象亭邊,在一片密密竹林里挖出了一件帶血水且沾滿白蠟的土黃襕袍,還有幾件衣褲。
那幾位傾腳頭夫指認說,當晚鄭大勇穿的確實就是這件土黃的襕袍沒錯。
傾腳頭夫是這么說的:“鄭大勇是穿著這件土黃襕袍進的孫府,從孫府出來時穿的是另一件靛藍的,我們送他回霜花風月館的時候,他說他要方便一下,就下了車進到白象亭邊的竹林里。”
“當時少卿你也沒問仔細,再說了方便這種小事,草民也沒記在心上,就忘了同少卿你說了。”
“鄭大勇從孫府里出來的時候兩手空空,什么都沒帶啊!包袱?沒有沒有!就穿著一件靛藍的襕袍出來的,草民記得很清楚的。”
入夜,大理寺少卿的簽押房內,燭燈明亮,火苗穩穩地燃燒著,灰白的燭花掉落,塵埃落定。
吳枕云伏案疾書,整理著近日的證據并列出格目來,一道道證據列清后,此案也有了些清晰的眉目。
依據現有的證據,吳枕云推測,兇手事先將兇器鐵棍用大量的白蠟凝固到出水竹管里,等死者沐浴時,出水竹管里涌出熱水將白蠟融化,鐵棍從出水竹管里沖出來刺入死者胸前并貫穿前后,在浴桶上留下第一個裂痕。
死者死后,兇手再回到案發現場,將位于出水竹管對面的死者挪到另一邊,挪動時死者胸前的鐵棍磕碰到浴桶的邊緣,磕出一個小小的缺口,鐵棍貫穿到后面的尖銳部分在浴桶上留下第二個裂痕。
兇手回到案發現場時,浴桶里的沐浴水已經冷掉了,大量的白蠟凝固在水面上,兇手將漂浮在血水里的白蠟清除掉,只剩下附著于蜀水花下面的一點點白蠟。
然后兇手將昏睡的孫浩背到浴室里做替罪羊,走出浴室后,兇手在沾滿血水和白蠟的衣裳外邊罩上一件新的衣裳,出門后找個時機將里面的衣裳脫下來埋藏好,掩蓋證據。
替罪羊孫浩醒來之后跑出浴室并將浴室門反鎖起來。
初八下晌,眾人沖進浴室發現遇害的死者。
兇手回到案發現場時必定是留下腳印的,吳枕云第一天收集證據的時候,在浴室里發現了鄭大勇和孫浩兩人的腳印,而鄭大勇又有埋藏的血衣為物證,還有傾腳頭夫的證言為佐證,且要想事先進到死者浴室里布置下鐵棍、白蠟這些東西,必得是與死者相熟,清楚死者浴室構造的人。
兇手很有可能就是鄭大勇。
明日得先去趙墨府上試一試熱水融化白蠟,鐵棍沖出出水竹管的設想,再回大理寺質問鄭大勇,人證物證一一對質后,此案應該就能了結了。
吳枕云長長舒了一口氣,起身走到簽押房門外,抻了抻手臂,望向靜謐的大理寺。
黑夜安靜得像是暗暗掩藏起來的罪惡。
查的案子多了,她漸漸變得有些漠然,既不想聽兇手作案背后的動機,也不想知道死者與兇手之間的過往糾葛,這些事都是楊文詩去查的,查問之后再來告訴她。
吳枕云只想弄清楚兇手是在何時何地又是如何作案的,在她的眼中,每一個兇手就像是一個個稻草人,根據每一點蛛絲馬跡來推測這個稻草人做了什么事,有罪或是無罪。
這次也是一樣的。
楊文詩時常說,了解兇手背后的動機更有助于查案,這話是秋先生常說的,現在被楊文詩掛在了嘴邊。
吳枕云卻以為了解得越多,越容易影響她的判斷。
兩人并不是要互相說服誰,只是各抒己見罷了,倒也不影響兩人一起辦案。
查案……辦案……結案……
女帝在朝堂上夸贊她查清舊案又忙著新的命案,夙夜在公,勤勤懇懇,吳枕云其實是心虛的。
她忙于這些事,一是為了俸祿,還有春賞冬賜,二是為了讓自己忙起來,不去想別的事,譬如說趙墨,三是為了公事在身不回家——這個家指的是淳于府。
并沒有懷抱什么清正遠大的抱負和理想。
吳枕云偏過臉望向大理寺卿的簽押房,是熄了燈的,楊文詩說每月的十三日秋先生會去大理寺詔獄外面坐一坐,再喝一壺酒,說是權當陪一陪里面的趙言。
今日正好是十三日。
迎著冷風喝酒,還坐一晚上?這樣遭罪下來,也難怪秋先生的身體一日不如一日了。
第17章 伺候我沐浴
是日,冬日清晨難得見的破曉,光穿透云層灑落而下。
“七郎君,你怎的回來這么早?不是說要出城幾天嗎?”
趙墨府上的門房老伯打開府門見是趙墨,略驚訝了一下問他道。
“三天不算是幾天嗎?”
趙墨語氣淡淡地反問,風撲塵塵地快步走上薔薇花掛滿的通廊,廊下外側懸著的竹簾透過初曉的細碎天光,一挪一步地灑在他側臉上。
他的眼眸是深邃的,可今日這深邃卻掩蓋不住溢出的熱切,想要見一個人的那種熱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