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楚沙白抬眼靜觀映弦，示意她坐下。妙指微按，又流出一曲。剛開始還如潤玉清泉，而后卻愈加奔騰促烈，勢若裂帛遏云。琴聲中，映弦竟看到了一幅幅似曾相識的畫面，只見——

曦光微露的穹窿下，一匹雪白的駿馬在頎木疏林間馳騁奔伏，若飛云穿石，如素練舞空，身姿驚艷了整座蕭瑟的山谷。

白馬不孤。身后緊追不舍的，大概還有七八匹良驥，無論毛色，莫不奮力疾奔。它們與白馬相隔不過數(shù)尺，可偏偏這數(shù)尺，即令前者一馬當(dāng)先。仿佛孤傲的領(lǐng)路人，全力奮進(jìn)，卻又時刻面臨著被超越后喪失一切的危險。

追趕的奔馬以一匹健碩黃驃為首。駕馭者是一個身穿官服、頭戴侍衛(wèi)帽的青衣人。他右手拽緊了韁繩，重心前傾，背后露出一個插滿羽箭的箭筒，左手甩鞭使力抽打馬臀，高聲喝道：快停下，否則我要放箭了！

白馬托著的卻是一對二十上下的青年男女，女的在前男的在后，身體緊貼，汗喘不止。追趕者的恐嚇并未起到作用，白馬拼盡腳力為主人爭取逃命的機(jī)會。男子突然聽到背后傳來金屬破空之聲，大叫一聲不好，猛地抱住女子扶倒。虧得白馬伶俐，忽左忽右，才算躲過一劫。然而剎那喘息之后，又有數(shù)支羽箭陸續(xù)飛來，妖叫連連。幾支落空，一支擦肩而過，一支從頭頂蹭出；終于，最后一支，男子閃躲不及，撲的一下，長箭已刺進(jìn)后背。由于速度驚人，箭鏃竟穿透男子胸膛，直沒入前方女子的脊背，女子登時發(fā)出凄厲的慘叫……

琴聲倏然而絕。映弦嚇出了一身冷汗。環(huán)顧四周，依然是布置清雅的逸馨堂；坐定堂中的，依然是面容被劃得殘破猙獰的楚沙白。只是神態(tài)卻不似從前清冷鎮(zhèn)定，像是剛費(fèi)力從一段不堪回首的記憶中掙脫，眼里若藏凄恨，垂肩青絲亦在令人心悸地顫動。

映弦定神問道：“師父，這首曲子叫什么？”

“單名一個‘逐’字。”說話的是搖宇。

映弦喃喃道：“我是第一次聽師父彈奏如此激烈凄厲的曲子。簡直是要斷人生死。”

引鶴道：“琴者，模天地日月之變，擬人事倫紀(jì)之遷；可喜、可悲、可嘆、可怨。這首曲子也是楚公子不傳之曲。只讓你聽一聽，便能了解琴之妙。”

一言既畢，楚沙白的新曲又起。這次卻是一支幽深曲婉的詭調(diào)，引得映弦忽攀峻嶺、忽涉深壑。失魂落魄之際，如受了神明的引領(lǐng)，不由自主地離座邁步，孤身朝外面走去。

天際彤云一層層地累積，瑟風(fēng)起時涼意侵骨，映弦卻像是失去了知覺般恍惚而行。一直走到了云隱苑的后山巨巖，在一叢散亂的草葉中摸到了機(jī)關(guān)，恍惚鉆入了隱秘的幻時宮。此刻早就將司徒素的叮囑拋到了腦后。

陰冷漆靜的小徑，仿佛通往未知的死亡地帶，光明卻在濃密黑暗的煎熬后陡然涌來。

盡管時值深秋，庭院中栽種的植物不減蒼郁，一棵棵若有青云蒸繞。其中一種小葉片矮樹已結(jié)出了金黃的小果子，串串綴在碧波中，明燦馨香。映弦卻自動忽略了眼前美景，提步走上二樓。到了回廊，忽聽到北邊屋室傳來一個女子的說話聲。映弦即刻從恍惚中驚醒。

她記起上次來幻時宮時，二樓北邊小屋的木門是被一把刻花鎖給鎖住了。而此刻，鎖已被打開，門虛掩著，留出一縫，女子沉柔的語聲正從屋里傳出。映弦好奇心壓過了恐懼，便悄悄挪步到門前。迎面撲來一股寒氣，映弦打了個哆嗦。

是司徒素。可她在跟誰說話呢？

映弦從門縫窺去——一間冰冷晶瑩的小屋，司徒素背對著自己坐在一張似乎是白玉雕成的床前。青銅長明燈立在床頭，燈焰躍動，幽微暖光一圈圈彌散，宛如一朵紅蓮綻開在雪地里。燈光將司徒素的綽綽身影投在壁墻上，凄清無限。映弦目光移動，赫然見到玉床上躺著一人。穿著修麗鮮潔的衣服，玉帶錦履，裝束得整整齊齊，躺在床上動也不動，胸部以上被司徒素?fù)踝。床坏侥印?

映弦驚得以雙手捂口，止不住身體發(fā)顫，只聽司徒素說道：“宮里宮外又起了很多變故，世事難料。還記得你以前寫的一首《永遇樂》，我念給你聽可好？”

沒有回答，只有死一般的寂靜。

于是她念道：

“縱酒秋湖，引歌春月，年少何慮？錦句初裁，明珠未贈，莫使群芳誤。瑯玕濯雪，澄光曉映，豈恨道旁無主。最堪驚，留香濁世，抱枝不期瀟雨。

江山入畫，云崖石兀，攬取松風(fēng)如故。掩卷微吟，調(diào)弦三五，夢里飛鴻駐。雅志猶在，輕煙繞樹，執(zhí)手韶華暗度。笑青史，紅顏白骨，付于晚絮。”

這一縷縷清幽的話音就像是從遙遠(yuǎn)的塵寰飄來。終于，映弦縮回了窺探的腦袋，瞪目打量四周。燈光在樓下庭院流漫追逐，樓上的書屋卻都死閉著門，聲響全無，像藏著被封禁的妖怪。她的意識再度模糊——幻時宮竟突然劇烈地?fù)u晃起來。自己被一陣狂風(fēng)卷起，進(jìn)入了一個捉摸不定、變幻莫測的迷洞。風(fēng)在耳邊呼嘯，全身的血液急速倒流，各種光線朝著瞳孔匯聚、集中，最后慢慢凝成一座詭僻豐博的冥宮。狂風(fēng)停息后，一切回歸了平靜。此身尚存此境，耳畔縈繞著麗鬼的孤吟，她卻不知今世何世、今夕何夕。

《玉宇遙塵》第一卷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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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話說editorbyjack2014-09-1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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