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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屬官胡華……”
聽著那一個個早已消失在歷史里的名字,聽著那一道道官復原職、加以追思追封的旨意,皇城之前死寂一片。
陛下的旨意里,沒有提到重審當年舊案,然而堂堂親王自請除王爵,涉案的所有將士都被平反,這……和翻案有什么區別?
人們終于明白了宮里的意思。
陛下曾經想過替宣威將軍叛國案翻案,只不過因為朝中局勢和西晉神軍的關系,尤其是沒有證據的關系,沒有做成這件事情。
今日兌山宗默許許塵挑戰西門望,給朝廷設下了一道難題,然而在沒有證據的情況下,陛下依然不能翻案,于是他選擇用這樣的方式。
不是翻案,亦是翻案。
至少,這可以給當年冤死的人,以及今天的許塵一個交代。
宣旨開始時,西門望從椅中站起,陛下的旨意里沒有牽涉到他,他的眉頭卻漸漸蹙了起來,然后緩緩重新坐下。
那些名字還在風雪中飄著。
西門望知道那些名字,見過那些名字所代表的人。
十幾年前,他曾經親眼看著那些人死在自己的面前,見過那些堆成小山的頭顱,有閉上眼睛的,有睜著眼睛的,眼睛里有絕望的,眼睛里有憤怒的。
那些名字隔了十幾年再一次響起,在皇城之前,進入他的耳朵,他越來越沉默,臉色越來越鐵青,握著椅扶手的手越來越用力。
他不覺得愧疚,更沒有自責,也并不黯然。
他只是憤怒。
扶手化作粉末,從他的手指縫里簌簌落下,帶著怒意,落在雪上。
沒有人注意西門望大將軍此時的情緒。
因為陛下的旨意里沒有提到他。
從律法規矩上來說,他現在已經不是西門望大將軍。
他要做的事情就是平靜接受,然后老老實實離開都城。
所有人的目光都望著許塵。
他們清楚陛下這道旨意的對象是誰。
想要阻止這場生死決斗,只能寄希望于許塵撤銷挑戰的邀請。
陛下替那人翻案,厚賜重賞,恩蔭三代,為的就是這一點。
皇城前的人們看著黑傘下的許塵,心想應該就這樣結束了。
從聽到那人三字開始,許塵便低下了頭,專注地看著腳下的厚雪,側著臉,專注地聽著旨意上那一個又一個的名字。
他聽過那些名字,所以他今天聽的很認真,但臉上的神情卻很復雜,有些欣慰,有些失落,有些自嘲。
圣旨上的名字終于念完了。
曾靜大學士和國師李隱走到他身前,把圣旨鄭重遞了過去。
許塵接過圣旨,沉默不語。
李隱神情凝重,說道:“陛下說,只要你承認前面那些命案,他會特赦你,因為畢竟情有可原,如果你覺得親王殿下除爵還不能補償,陛下和皇后娘娘會代表西門望將軍向你致歉,做出補償。”
國師說話的聲音很輕,被風雪掩蓋,除了他自己和許塵之外,沒有任何人能夠聽到,但人們能猜到他和許塵在說什么。
然而就在所有人都以為事情到此為止,心情漸漸放松的時候,許塵做出了一個令人意想不到的決定。
許塵把圣旨擱到身后的椅子上,看著李隱和曾靜,以及皇城前的人們笑了起來,然后舉起手掌。
他開始鼓掌。
開始的時候,他的動作很輕柔,然后越來越用力,勁道大的仿佛是在用力拍打著一墻墻,掌心的傷口再次迸裂,四處濺血。
啪啪!
啪啪啪!
啪啪啪啪!
掌聲越來越響亮,血水從他的手掌間不停濺開,然后淌落,滴到他的身上,淌至他的腿上,最后落在雪地里。
看著這幕畫面,皇城前的人們再次感覺到一股冷漠而恐怖的意味,他們的身體再次隨著風雪而漸漸寒冷起來。
“陛下很仁厚,律法確實有些作用。能夠聽到圣旨上的那些名字再次在都城里響起,這是很好的事情,我很安慰。”
許塵感慨說道:“可惜終究還是有些名字被遺忘,我很遺憾。”
曾靜緊張問道:“還遺漏了誰?我馬上入宮去請示陛下。”
許塵微笑說道:“還漏了將軍府里很多名字,比如馬夫,比如廚娘,比如園丁,比如丫環,還有……我的父母。”
曾靜不解說道:“最先追封的便是將軍以及將軍夫人……”
許塵低頭看著腳下的雪以及雪上的血點,沉默了很長時間后,說道:“將軍和將軍夫人并不是我的父母。”
此言一出,風雪驟散。
從很久以前,軍方便開始調查許塵和那幾椿離奇命案之間的關聯,雖然沒有找到任何證據,但是他的身世傳言早已在都城里流傳開來。
所有人都相信,許塵便是宣威將軍那人的兒子,當年滅門慘案的遺孤,在世間蟄伏多年,終于進入兌山宗一朝得勢,便要展開血腥的復仇。甚至皇帝陛下和西門望,以至兌山宗后山很多師兄師姐都相信這個傳言。
所以此時,當皇城前的人們聽到許塵輕聲說出這句話后,不由被震撼的難以言語,完全無法相信,心想你若不是那人的遺孤,那你為什么要做這些事情?
西門望看著黑傘下的許塵,眉頭微蹙,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許塵低頭看著雪上那些如梅花般的血點,仿佛看到了十五年前柴房里地面上的那些血點,臉上露出莫名的笑容。
風雪驟散驟攏,漸驟漸急。
許塵抬起頭來,看著眾人問了三個問題。
“為什么你們都以為我是將軍的兒子?”
“我為什么一定要是將軍的兒子?”
“為什么你們都希望我是將軍的兒子?”
眾人還處于極度的震驚之中,根本無法回答他的問題。
許塵自嘲一笑,說道:“很遺憾,我真的不是。”
“我的父親不是宣威將軍,不是校尉,不是屬官,甚至也不是文員,他只是將軍府的門房,而且是二門的門房,便是連門包都拿不到多少。”
“我的母親自然不是將軍夫人,她只是一個出身低賤的婢女,雖然她喂過少爺奶,可以出入后宅,但她依然只是一個婢女。”
“陛下替將軍翻案,我很欣慰,這是真實的感受,因為將軍和將軍夫人都是好人,他們死的很冤枉,只是我很遺憾于……沒有聽到我父母的名字。”
他看著皇城前的眾人說道:“這是很自然的事情,我的父母本來就是些不起眼的人,他們的名字也很不起眼。”
“我父親是個孤兒,得將軍賜姓為林,他叫林濤。”
“我母親甚至沒有名字,她是被人從河北郡賣到都城的,從小到死都被人叫李三娘,因為她隱約記得自己在家里排行第三。”
血水順著許塵的手掌繼續向雪地上淌落,他臉上的神情很平靜,敘說的也很平靜,不是冷漠,是真正的平靜。
然而這種毫不激動的平靜,卻讓看到許塵面容的所有人,都感到了一股寒意從腳底生起,然后僵凍了全身。
這種平靜很可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