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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說道:“師兄,你是仁人。”
他接著說道:“二師兄是志士,但我真的很難做一個仁人志士,我只是一個自私的人,只想著自己能夠活下來。”
大師兄輕輕拍了拍他的肩頭,說道:“老師曾經(jīng)說過,自私是推動人類前進(jìn)的最大動力,雖然我不是很理解這個說法,但想來一定有其道理,師弟你的選擇不能說是錯的,至少我沒有資格說你是錯的。”
“不是一定有其道理,而是很有道理。”
玄微走到崖畔,說道:“人生沒有目的,只有過程,又哪里有什么是非?”
大師兄說道:“是非便是人之善念。”
玄微指著上方的湛藍(lán)青天和幾抹白云,說道:“你若飛的越高,在地上的人眼中的形象便越渺小,直至變?yōu)榉侨耍氵B人都不是了,哪里又有什么人之善念,若不需要有善念,哪里還有是非?”
大師兄搖頭說道:“老師您錯了。在游歷途中,你時常對我說,離開人世每多寒,所以要停留在世間,那么便是要為人,既然為人,便是世間眾生中一員,豈能沒有是非善惡之觀?”
許塵大感吃驚。
玄微從來沒有想到過最老實(shí)的大徒弟居然敢當(dāng)面說自己錯了,而且還搬出自己的言語來打自己的臉,氣的胡須亂飄,怒瞪雙目厲聲斥道:
“李慢慢!你好大的膽子!”
大師兄神情緊張說道:“老師時常提醒我要多向君陌和小師弟學(xué)習(xí),于是我才會有先前那番言語,老師若是不喜,我收回便是。”
許塵在旁邊聽著,忍笑忍至腹痛,到此時真的再也無法忍住,噗的一聲笑了出來,連連擺手說道:“你們先聊著,我去看看饅頭好了沒。”
玄微瞪了他一眼,說道:“都是你惹出來的事情,還想逃?”
說完這句話,他看見許塵手里端著的那碗雞湯,輕噫一聲,贊嘆說道:“油色晶瑩,隱見湯色清而有蘊(yùn),真是一碗好湯。”
許塵神情微僵。
玄微輕拂衣袖,便把這碗雞湯從許塵手里搶了過來,一口飲盡,面不改色。
許塵震驚無語,心想老師果然好深厚的功力。
緊接著,玄微臉色驟變,噗的一聲把嘴里的雞湯全部噴了出去,衣襟上、胡須上盡是油水淋漓,看著好不狼狽。
“燙!”
玄微大怒痛呼,音調(diào)都有些變了。
侍女正在雨廊下摘紫藤果,不解問道:“雞湯要放糖嗎?”
崖畔一陣笑聲。
對國家而言,紀(jì)年就像是每個人的名字,不見得響亮,但一定要有,所以世間所有國度都有自己的紀(jì)年,而真正能夠被民眾記住,并且在日常生活中能夠有效使用的紀(jì)年,千年以來便只有兩種。
時光流逝,來到了大唐天啟十六年,也就是西陵大治三千四百四十七年,在這一年的春天里,發(fā)生了很多故事。
道癡葉童,在離開西陵神軍整整一年之后,終于回來了,她在無數(shù)驚恐目光的注視下,殺死了八尺,然后走進(jìn)了黑色的裁決神軍。
在她踏進(jìn)神軍的那一刻,一道威嚴(yán)至極的聲音,從大殿深處響起,巨大的聲浪撞擊著黑色巨石砌成的墻壁,粉碎成無數(shù)細(xì)碎而刺耳、有如鋒利鋼針般的存在,瞬間來到她的身前,籠罩住了她的身體。
“你是第一個叛離神軍,還敢回來的人,是來領(lǐng)受責(zé)罰的嗎?”
如萬根鋼針般的威嚴(yán)聲音,刺入耳膜,葉童微微蹙眉,卻沒有什么反應(yīng),只是神情漠然地望向神軍深處。
神軍深處有一道炫麗至極的珠簾,珠簾之后,隱約可以看到那座巨大的血色墨玉神座,可以看到神座上那個威嚴(yán)如海的身影。
如過往那些年一樣,墨玉神座上響起的這道聲音,激蕩著冷酷的神威,俯瞰世間一切的輕蔑,今天甚至還帶著一些嘲弄。
葉童的信仰極為虔誠,真正的虔誠,所以她根本不認(rèn)為自己離開西陵神軍代表著背叛,但她此時并不想對簾后的那道聲音做任何辯解,她現(xiàn)在只是想走到那道珠簾之前,把自己準(zhǔn)備做的事情做完。
她是這樣想的,于是便這樣做了。
她靜靜向裁決神軍里走去,青色的道衣在黑色光滑的地面上緩緩飄動,就如同行走在沉沉黑夜里的一片綠葉,毫不起眼卻又非常奪目。
一名裁決司的神官站在石柱旁,看著她厲聲喝道:“放肆!”
又有裁決司神官暴怒喝道:“放肆!”
更多的神官涌了出來,紅色的教袍在廣闊的黑色地面上,像血一般翻涌,然而相聚成一片血湖,暴怒而寒冷的喝斥聲不停響起:“放肆!”
如雷般的喝斥聲,沒有讓葉童的神情有絲毫變化,她依然是那般平靜,那般冷漠,每一步的距離都完全相同。
葉童對天的信仰無可挑剔,但她不是那些看見神軍便淚流滿面的愚癡教徒,除了天能讓她心生敬意,別的任何都不行。所以當(dāng)初面對著掌教和裁決神座的壓力,她沒有選擇屈服,而是毅然離開西陵神軍,不惜背負(fù)道門叛徒的罪名,所以她今天會回到西陵神軍,并且向那道珠簾走去。
她本來就是個極放肆的人,她做的都是極放肆的事,那么黑色神軍里的這些紅衣神官喝斥她放肆,又豈能讓她有絲毫動容?
她向神軍深處走去。
那些穿著如血神袍的裁決司神官憤怒到了極點(diǎn),氣的渾身顫抖,滿臉通紅,然而很奇怪的是,沒有任何人敢攔在她的身前,敢對她出手。
葉童走進(jìn)神官人群中,神官們面露驚恐之色退避,讓開一條通道,仿佛一片綠葉落入血腥肅殺的血湖,湖水分開向岸邊退去,根本不敢沾到那片綠葉。
終于,她從神軍外走到了珠簾前。
她停下腳步,平靜望去,只見簾后裁決大神官墨玉神座上,以手撐頜,似乎正在思考什么復(fù)雜的問題。
葉童低頭行禮,神態(tài)平靜從容,就如同去荒原之前,她每次來到神軍,與簾后的裁決神座相見時的畫面。
行禮代表著尊重,低頭代表服從。
裁決大神官微微抬頭,冷酷而強(qiáng)大的目光透過珠簾,落在她的身上,平淡而不容置疑說道:“跪下。”
這道聲音并不如何響亮,卻讓那些陷入惘然情緒中的紅袍神官們清醒過來,想明白了很多事情,尊嚴(yán)被輕視被挑釁而生的憤怒不滿,頓時壓倒了前些年道癡這個名字留給他們的積威。
就算你遇著機(jī)緣重復(fù)實(shí)力,就算你還是當(dāng)年那個可怕的道癡,但這里是裁決神軍,珠簾后是不可戰(zhàn)勝的裁決神座,你除了跪下還能做什么?
他們抬起手臂,指向珠簾前低著頭的葉童,齊聲喝斥道:“跪下!”
“跪下!”
“跪下!”
這些聲音或者憤怒或者興奮或者冷酷或者殘忍,漸漸交匯在一起,變得極為整齊,就像雷霆般回蕩在幽靜的黑色神軍里。
當(dāng)年葉童還是道癡時,從來沒有在珠簾前跪過,哪怕簾后是裁決神座。后來她不是道癡時,曾經(jīng)在珠簾前下跪過一次,那次下跪是裁決神軍刻意施予她的壓力和無限羞辱。從那天開始,她就發(fā)誓,除非能夠再次獲得不下跪的力量,那么自己絕對不會再次踏進(jìn)裁決神軍一步。
今天她走進(jìn)了裁決神軍,那么當(dāng)然不會再下跪。
“我只跪值得我跪的人。”葉童說道。
簾后,裁決大神官緩緩坐正,漠然說道:“比如?”
葉童說道:“比如天,比如觀主,比如掌教,比如天諭神座,比如蓮生神座,但這些比如里,并沒有神座你的名字。”
裁決大神官寒聲說道:“你竟然敢把本座與蓮生那個魔人相提并論!”
葉童說道:“神座你不及蓮生神座一瓣枯蓮,把你與他相提并論,確實(shí)不該。”